爱国主义的真谛是什么?

三上真彦


  近来得悉某知名游戏刊物主页被“黑”,攻击者极尽谩骂之能事,从贬斥日本游戏到全面否定这个国家,且一并指责该刊为“卖国!”“忘本!”

  ……前些时,笔者向另一同类刊物发送的E-mail末尾用日文打了几句感激之词,孰料不但被编辑回信数落了一通,信末还叱曰:“讨厌,别扭!以后不要打日文,看着刺眼!卖国贼!忘本的家伙!……”联想起来,不觉莞尔。若依此君结论,国内诸多学习外语的学子、教授们岂不都成了卖国贼?

  有关爱国主义的争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上文的“黑客”袭击事件,不排除有个人或团体借此泄私愤之嫌,也许会有不少支持者赞同其观点或行为,然细细想来,总觉不敢苟同。常听人说“铭恨始于抵制日货,爱国还需用我国货!”话虽不错,但看看现实中又有多少人真正据此去做了?国产货用的人不多,而对日本产品质量了如指掌的人却比比皆是,从磁盘、随身听、影碟机、摄像机到家电、汽车等等,用起来不亦乐乎,似乎物质上“投降”了“鬼子”,咱精神上还是无比纯洁的,并将此作为不变的信条,无怪乎有人叱曰:“有种就不要用日货,再来谈论你高尚的民族情操!”  

换言之,在经济日益全球化的今天,谁能保证包装上印着“Made in China”的产品的某个部件不会是日本或美国或印度等其他国家生产的呢?由此想到犹太人的“记仇”:他们可以在大学校园里没日没夜地念人名,在主干道上用粉笔也写满人名,以悼念二战中被屠杀的犹太同胞,持续许多天,让每个人都记住那些耻辱;他们抵制德国货时,绝不像中国人对日货的假抵制。所购货品中哪怕一根螺丝钉是德国的也坚决不买!这就是犹太人!试问诸位,你们有此等气魄否?  

长期以来,我们常常感到我们的民族主义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一些有志之士痛感我们有大振民族雄风,大鼓民族壮志的必要。但是若没有国际主义,民族主义便会成为一把双刃剑。能抗敌,也能伤害朋友,特别是在两个阵营的对峙消解,而民族冲突加剧的当今,有必要在民主之类的问题上想得更全面更科学也更准确。所以我们有时也不妨换一个角度想想别人会怎样看我们。著名作家王蒙一次与一位澳大利亚大学的汉学家讨论,对方提出我们的电视台节目中称外国人为“大鼻子”,觉得不好听。王蒙解释说此处并无恶意。对方反问:“如果我们的节目中称中国人是小鼻子,你会怎么想呢?”王蒙无言以对。对方又说,听到歌词高唱:“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很是吃惊,说如果是白人高唱“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不被认为是公然的纳粹宣传才怪。王蒙解释说,这是因为中国长期贫穷落后,受到帝国主义的欺凌,所以要这样唱激励爱国主义热情。对方仍然不以为然。了解了这种反映,从这个对于我们国人来说有点陌生的角度思考一下问题,也许并非全无必要。  

时下,无论在影视娱乐圈还是对艺术的审美观、价值取向等方面,都不知不觉地有一种片面追求感官刺激,华丽的包装和大投入的倾向,而收效却很低甚至血本无回,且多是迎合外国评委的审美口味和少数富人闲暇的笑料而做,颇有些类似好莱坞的某些金钱炒作的噱头。国内游戏和动画业界似乎也深受此风影响,以致多数媒体和大众的审美价值观常常“一刀切”,片面追随好莱坞式的以功利为主的价值、审美取向;同时在对异国文化、精神财富的借鉴、评论当中,要么一味地褒美贬日,要么一味地褒日贬美。而多数人又在狭隘的民族主义心理作用下,对外国的优秀文化成果一概地排斥、打击,尤以排斥日本文化居多(受侵略的历史当然不该遗忘,但这不应该成为阻碍我们吸收其优秀文化的绊脚石)。在游戏业界如今也存在这种大民族主义情结,每每总听到有人又在叫嚷着为何现在的游戏取材(包括对加拿大新游戏《武田信玄》的攻击)如何乏味单一,我们的国家“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偏偏让小小岛国文明作为主题等等,听来好似背诵教科书,大有鼻孔喷烟之势。民族自尊固然不应丢弃,但抱持着固守的自尊过活终将成死水一潭,有必要树立个人正确的历史价值观,而非人云亦云,过分偏执或妄自菲薄都不是应有之义:我们既反对口头上整日“俺们日本人”和“钓鱼岛当然是日本的啦”之类说着昏话的“中毒者”;但更应该反对那种如同当年义和团“扶清灭洋”式的破坏、否定一切“洋鬼子”的东西的过激举动,及清政府对“洋人修铁路跑火车,会惊了祖宗灵寝”,采取花银子将铁路买来,再拆了扔进海里的行动;或是如“反右派”和“文革”时一样,动辄“扣帽子”、“上岗上线”或揪斗游街。思想上“左”的东西经历了这样一番过程,时至今日,仍有很大市场:反观某些人,背后对外国的东西是又吃又拿,表面却一副道貌岸然之态,时不时还要惺惺作态一番,显示其爱国主义之心,可谓“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而对于别人,哪怕有谈论一点向外学习的苗头,就立刻被指为“崇洋媚外”,举起其所谓的“爱国主义”的大棒一顿乱捶,对于自己的行为不仅只字不提,却又时常在各种场合大谈其爱国之作为,好一个“又要做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典范!

我们中国人特别需要的,是这样一种爱国主义:它的前提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的缺陷和弊端;清醒地明了自己的落后在哪里、已经落后到何种程度;清醒地了解强敌的优势和实力。爱自己的祖国不爱到无知和热昏的地步,恨敌人恨对手不恨到拒绝学习对方长处的地步。处于优势时不乐观,处于劣势时不绝望。这是一种“成熟的爱国主义”,而它的反面则是“盲目的爱国主义”。“盲目的爱国主义”建立在“无知”的前提上;或是自己不愿去了解敌之长、我之短,或是阻止他人去谈论敌之长、我之短。这种爱国主义集愚昧和脆弱与一身:在尚未与强手交锋前,文过饰非“老子天下第一”;一旦被迫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现实,就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日前,人们在美国国家档案馆里发现了一份名叫“假如月球悲剧发生”的档案,档案记载了当时如果登月计划失败,美国政府将采取的一系列措施。一旦确定宇航员无法回到地球,总统尼克松将首先召见他们的家属表示哀悼,然后将向全国发表演说。  

尼克松的悼词是这样的:“命运注定这两个为寻求和平而登上月球的人将永远在月球上安息。这两个勇敢的人,阿姆斯特朗和奥尔德林知道他们没有回到地球的希望,但他们同时也知道他们的牺牲会给人类带来希望。他们为了人类最崇高的目标---寻找真理和理解而贡献出了生命。当每一个人在夜晚看到月亮时都会知道,在这个与地球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有一个永远属于人的角落。”

  尼克松的讲演中没有一处提到“美国”和“美国人”,他使用的概念是“人类”。这篇没有被真正讲演过的讲演词,展示了宏大而宽广的人类意识。  

这种“人类意识”正是我们最缺乏的。前两年,一首叫《我们的大中华》的通俗歌曲广为流传。歌词中浸透了狭隘、落后的民族意识和大国沙文主义思想,依然是晚清时代“天朝大国”的思路,而人们却乐意接受这样的东西。狭隘的背后隐藏着的是懦弱、虚弱和软弱。从《龙的传人》到《我们的大中华》,在流行歌曲的变迁中就可以看出,大多数中国人都仅仅体认到自己是某一种族和国家的成员,而没有体认到自己也是“人类”的一员。中国人对待体育比赛,最高目标就是“为国增光”,而不是个人能力的发挥以及对人类极限的挑战,奥林匹克精神在中国被大大地狭隘化、单一化,从而丧失了它最本质的部分。

什么时候我们的领导人能够作出面向全人类那样的演讲,什么时候我们的国民能够拥有为了全人类那样的心态,我们就真正强大了。  

物质上的富裕不算真正富裕,只有精神上也富裕了,才算达到了真正的富裕。不要认为民主、人权、人道主义等等概念是资本主义的东西,我们社会主义乃至共产主义更应该讲民主、人权、人道主义。将“市场经济”引入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来本身不正是这种理论的反映吗?上世纪初,陈寅恪先生早就警告国人,如果一味地只迷信科技与实业救国,而放弃道德文化的建设,则势必造成精神沦落而不可收拾。今天看来,他的话并非杞人忧天。人类健康的文化体系应该是科技文化与人文文化的互补,臻于真善美的人生境界,而不应是跛脚社会。科技的发展,其永恒的支点应是以人为本,追求人类价值的有机统一。所以,在对待外国优秀的文化传统时,应该是抱定一视同仁的坚定态度,而非片面或主观地否定任何一国的优秀成果,这是人类共同创造的宝贵遗产,优秀的东西应是没有国界和不分彼此的,以正确的眼光去看待它、借鉴它并继承它、利用它,这恐怕才是爱国主义的应有之义。我们需要成熟的爱国主义,需要正确的人类意识,具备了这些,才是真正的懂得了爱国主义的内涵,也才能真正地去爱国!  

个人认为,某些自诩为“黑客”甚至“红客”的人们,若是将逞一时之快的破坏行为和聪明才智用到为我们的建设事业上,不失为上上策,何需整日只是口头上的空发誓言、空喊口号,而不见实际行动呢?事实胜于雄辩!敢于承认落后同时奋起追赶,才是解决之良方,何苦图那一时的虚荣和快感,浪得虚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