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制越多 腐败越多 代价越高

张维迎


  我们提出改革时,就包括政治体制改革。

  现在经济体制改革每前进一步,都深深感到政治体制改革的必要性。

 不改革政治体制,就不能保障经济体制改革的成果,不能使经济体制改革

  继续前进,就会阻碍生产力的发展,阻碍四个现代化的实现。

  ---《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176页《关于政治体制改革问题》

  管制造成大量成本

  赵 晓:管制都有哪些成本?

  张维迎:管制本身需要大量成本。管制机构的设立、人员经费,制定管制规则以及实施管制,无不需要成本。

  除了这些大家都能看到的摆在桌面上的成本,管制还有其他许多成本。首先,它会带来收入的再分配。有许多权力,像创业的权力,本来是普通老百姓的,但在以审批制的形式交给管制者以后,它会带来收入转移。

  好比说,我原本可以自由地办这个企业,只要注册就行了;但现在必须先得到批准。我办这个企业一年可以赚100万元,得到你批准还是赚100万元。但是,为了得到你的批准,我必须贿赂你,所以我还得额外“投资”50万元。这就是一种收入再分配。

  收入再分配会带来效率损失。如果创业的权力是我的,我100%的时间都花在怎样做好这个企业上;但现在权力到你手里了,我必须贿赂你,我得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啊!这里面的交易成本太高了。如果我可以直接用钱买你这个权力,还算是好的,但贿赂你,你还怕人家抓住,所以我还得做好多名堂来掩盖贿赂行为。

  好比说,我是生产汽车零部件的,但我用汽车零部件怎么贿赂你啊?给现金你又害怕。那我怎么办呢?我就办个桑拿浴吧。然后经常请你去洗桑拿。像这样创造出各种各样变相的贿赂手段,成本进一步增大了,我用在我事业上的时间就更少了。

  我们可以将政府管制后造成的这些成本分为两类。一类叫“固定成本”,是一次性的费用。另外一类,是管制者每年都要“年检”,因此是每年都得交的成本,类似于可变成本。这两部分成本一部分表现为资源、现金的方式,另一部分是时间的形式。两部分的损失都很大,其中时间的损失可能更大。

  管制导致巨大的反腐败成本

  张维迎:管制会导致巨大的反腐败成本,包括事前的防范成本,事中的监督、制约成本,和事后的处理成本。

  为了防范管制中的腐败,政府事先一般都会制定若干规章制度。好比说审批,不能在一家转,而要经过几道关口,涉及更多部门,免得权力集中,有人容易滥用这个权力。据说,深圳海关的工作人员上哪一个岗要抓阄决定。因为固定上一个岗,你可能事先跟不法分子约好,搞走私,另外还规定上岗以后不能打电话等等。

  第二是事中的监督成本,如查账啊什么的。第三是事后的处理成本。发现了腐败嫌疑分子,政府要去弄清来龙去脉,搞清楚贪污多少,受贿多少,挪用多少。

  这些成本落在两部分人身上。一部分是“消费”管制规则的人,另一部分是社会公众。无论哪一部分,都是社会福利的巨大损失。

  管制导致信誉丧失和税收流失

  张维迎:另外,管制导致信誉机制丧失(我们将在后面讨论信誉问题),也会增加交易成本。如果有信誉,本来我们之间的合同可以很简单。现在管制破坏了信誉,我们不得不签订一个非常复杂的合同,再加上可能发生的法律的诉讼成本,交易成本一下子增加不少。

  宝洁公司谈到,在其他国家做生意,他们最重要的事就是开拓市场;但在中国,他们不得不成立一个非常庞大的“打假队”,由一名副总亲自主管,专门用于对付假冒伪劣。

  由此导致国家声誉受损的成本也不可忽视。类似宝洁公司的情况,假如国外公司知道了,本来准备到中国来投资的,现在可能不投了。

  管制还使得国家税收流失。其中有一部分税收被作为“租金”转移了,甚至更多地是永远消失了。

  值得警戒的是,管制太多并消灭了信誉机制后,往往要靠不断地强化管制来维持经济运行,因此管制成本有可能呈现几何级数式地扩大。从长远来看,这势必影响到整个中国的国际竞争力。

  现实中管制成本究竟多高?有一个事例可见一斑。北京市科委确定了一个软科学课题,研究北京的投资环境,课题经费80万块钱。研究部主任把这件事交给两个年轻人,说你们去注册一个公司吧,注册完公司你们就知道北京的投资环境如何了。然后这两个人就去注册公司,结果忙了半年下来,报告主任说80万元已经花完了,公司还没注册下来。由此可见创业的成本有多高。我还听香港投资家讲,他们来内地如果投资500万元,大概要准备200~300万元打通关系,真正用于投资企业的钱就少多了。

  管制越多 腐败越多

  赵 晓:管制与腐败是什么关系?

  张维迎:各国的经验均表明,只要存在着政府管制,腐败问题就会随之而来。管制越多腐败越严重,腐败问题越难解决。

  这是因为,腐败主要是一个权力造成的问题,而管制为腐败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政府获得权力之后,这些权力最初的目的和它的使用方式可能完全不一样。

  好比说我们授予管制者权力,本是出于非常善良的目标,希望它维持市场秩序。但是管制者有了这种权力之后,由于这种权力带着租金,别人必然会来寻租,就会形成一种钱权交易。

  为什么会有贿赂行为?这对贿赂者和管制者来讲是个帕累托改进。权力在你手里,可能分文不值,因为你不能直接使用这部分权力。现在我送你1000万,我拿到这个权力后,我可以捞2000万,也就是说,这个权在我手里值2000万,除去贿赂成本我还可以赚1000万。

  权钱交易对贿赂者和被贿赂者来讲是帕累托改进,但对整个社会来讲是一种损失。譬如有人能用这个权力创造3000万、4000万,但他们的贿赂渠道不畅通,得不到这个权力。这样,社会资源当然没有用好。

  政治市场和经济市场不同之处在于,官员追求自己的利益,并没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来诱导他,使得官员对自身利益的追求变成对社会利益的追求,因此官员们利用管制权力谋取自己的私利,就容易构成对社会的净损失。

  管制与腐败不是一个简单的线性的关系,而是一个几何级数的关系。

  第一,权力具有互补性(Complementary),也就是说一种权力的使用价值依赖于另外一种权力的使用价值。比如你只有批准左鞋的权力,也许没人贿赂你,因为只生产左鞋没有什么用。但如果你既有批准生产左鞋的权力,又有批准生产右鞋的权力,那你受贿赂的机率就大多了,因为从你这里拿到的权力更值钱了,这就是权力之间的互补性、交叉性。左鞋右鞋,胶卷相机,就是这么一种关系。

  第二,权力越大,监督的成本就越大,对权力的监督就越难,管制者腐败的积极性就越高。好比说管制者只有审批土地的权力,那么大家都盯着土地的审批。但如果管制者同时又有审批出租车的权力,还有合资项目的权力,那么对老百姓来讲就眼花缭乱了,人们很难弄清楚管制者这么多权力使用得合法不合法,合理不合理。

  管制具有自我膨胀的趋势

  赵 晓:管制还有哪些弊病?

  张维迎:管制还有一个严重的弊病,就是它具有自我膨胀的趋势,越管制,管制就越多,最后完全扼杀了市场经济的活力。

  为什么越管制,管制就越多?一个原因是被管制者变成了既得利益者,它会以维护社会利益的名义要求政府不断加强管制,来保护自己。这些法定垄断者没有挑战者,没有监督者,不会受到威胁。尽管他们的利益最大化与社会利益最大化不兼容,却会编出好多说法,证明市场是多么地不完善,管制是多么地好,多么地重要,糊弄老百姓。所以管制的自我膨胀是很自然的。

  弗里德曼以前讲过,印度那些大商人老是告诉政府,竞争不好,垄断好。听起来头头是道,实际上是竞争对他不好。

  这里我顺带说一下,就是好多地方政府,名为保护“地方利益”,实际上保护的不是地方利益,而是地方官员的利益,顶多是地方某些既得利益部门的利益。如果说地方政府保护的真是地方利益,那么地方老百姓愿意将棉花、粮食卖给别的地方时,它为什么不让?武汉市人买桑塔那车要多付几万元,据说是为了保护地方利益。其实是保护了地方一部分生产者的利益,并以损害了地方老百姓的利益为代价的。

  管制者会从供给一方推动管制的膨胀。施蒂格勒曾经分析过“管制俘虏理论(capture theory)”,证明好多管理者和被管制者到最后,本身变成了管制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总是会找到更多的借口,建立起更多的规则,利用政府赋予的合法权力来创造出更多的管制来。仅这一条就使得管制完全变了味。

  管制失败的原因

  赵 晓:经济学家们越来越倾向于让市场自己调整自己,而不是靠政府管制,为什么?

  张维迎:这是因为,市场本身纠正自身毛病要比政府纠正市场的毛病更为有效。因为市场上任何一个企业都面临着激烈的生存竞争,竞争的压力迫使它必须讲求信誉,否则就无法实现利润最大化。

  经济学越来越倾向于让市场自己调整自己、而不是靠政府管制的原因,还在于认识到管制的失效性。我们原来假定:第一,管制者是追求社会福利最大化的,大公无私的,仁慈的(benevolent);第二,管制者是无所不知的(omniscience),拥有完全信息,譬如知道消费者的偏好,知道企业的生产成本,知道需求弹性,知道最优的价格订在什么地方,等等;第三,管制者说话是算数的(pre-commitment),管制政策具有公信力。

  不过,经济学家们现在已经发现,这几个条件根本不存在。

  管制者并非追求社会福利最大化

  张维迎:首先,政府的任何一项管制政策,都要通过具体的政府官员来实施,但是现实中的管制者并不是以社会福利最大为目标。任何一个政府官员,他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他有自己的效用。

  政府官员既不比普通人更坏,也不比普通人更好。也许政府官员的平均素质比普通人还要高一些,至少文化水平可能高一些,但在“理性人”这一点上大家都是一样的,所谓“仁慈的政府”是没有根据的。

  管制以后自然会有一个政府官员责任增加的问题,但情况与市场上企业家责任的增加不一样。市场上当企业家的责任增加,他一定会找到一个最优的成本?/FONT> 收益平衡,而这个平衡恰恰可能也符合企业的最优经济效益。

  但官员在增加了大量的责任之后,一般不会相应地增加收益。这样就会形成官员成本--收益的严重不对称,官员就有可能作出许多非常没有效率的决策。除非我们能够设计一个非常好的制度,在这个制度下,官员追求自身利益同时也能满足社会的利益(incentive compatible),否则管制的目的就不能达到。但是,我们很难设定一个标准,让官员追求社会的福利化。

  这里面的一个深层次问题与前边谈到的政府特性有关系,也就是政府的目标函数是非常多元化的,要想给管制者提供一个合适的激励机制是很难的。

  我们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指标来考核管制者。如果我是股东,我可以对经理定一个指标;但我们没有办法给政府规定这样的指标。好比我们对政府作一规定,你经济增长一定要达到8%,而政府造假,你凭什么来证实?

  前几年有人推测,我们的能源消耗增长不多,为什么经济增长那么高,一定有假。但是别人可以解释,这些年搞了多少多少节能工程,上了多少多少高新技术,消耗能源相对减少是正常的。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没有办法搞清楚。

  有人说他身高一米八,你不信可以用尺子量;但要是政府说中国13亿人口平均身高达到了一米八,你用尺子量一遍试试看?

  更何况,管制者有可能套利(arbitrage)。什么叫“套利”?就是管制者为了某一方面的任务,可以把其他方面的资源都挪用过来。Milgrom和Holmstrong分析过,当存在着许多工作任务的时候,哪一个任务的激励最强,代理人就会把资源调度到这个任务上来。

  具体到我们国家的情况,哪一个指标激励最大,官员们就会不惜牺牲其他方面,来把这个指标搞上去。比如,计划生育一票否决。官员们怎么办?全部资源都用于抓计划生育,公检法全上,其他办案全停。结果计划生育搞上去了,可是其他方面呢?

  管制者的信息严重不足

  张维迎:其次,管制者常常是无知的。这里面的原因,一个是像哈耶克所说的,由于市场的分散化,每个人只能了解他所能了解的那些东西。也就是说信息是分散的,分散的信息只有市场才能汇集和反映。但管制之后,市场传递信息的渠道就不存在了,管制者怎么还能知道呢?

  二是管制者不一定有积极性去获得这些信息,因为获得这些信息对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好处。退一步讲,就算管制者有很好的积极性去了解真实的成本。但是,管制者的时间、精力有限,怎么可能对那么多的企业的财务报表进行审计呢?管制者也许可以考虑雇佣独立的审计部门来帮助审计,但是,独立的审计部门也可能与企业合谋,管制者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呢?

  再就是被管制的对象有更大的积极性欺骗管制者,或者收买管制者。在一个市场上,想要收买消费者是不可能的。但是,要收买管制者就要容易得多。这样,尽管管制者知道被管制者报的成本是不真实的,却没有积极性去审计或更正。

  打个比方,你说要搞价格自律,说人家企业订的价格不合适,那你能知道什么价格是合适的?你要知道什么价格是合适的,你必须知道消费者的偏好、生产者的成本,你还要知道替代产品的生产成本,以及消费的替代弹性,等等。所有这些,管制者怎么可能知道?如果管制者不具有有关价格的这些信息,他怎么能知道他作出的决策是对的还是错的、是有利于还是不利于社会福利的呢?

  管制者经常被被管制者俘虏,也与信息有关。最近Holmstrong和Tirole的一篇文章讲到“正式的权威”与“非正式的权威”,认为无论是 “正式的权威”还是“非正式的权威”,获得权威都是需要条件的,其中之一是要花时间去获得必要的信息。如果管制者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查企业,事实上他就不可能有权威说这个企业报的情况是假的,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接受它。

  管制者可能言而无信

  张维迎:第三,政府政策的可信度是值得怀疑的。这里有两个问题。一是客观上有些政策会形成事先和事后的效率冲突,这样使得事先最优的政策在事后证明是不可行的。好比说,你是垄断企业,我来管制你。我规定一个价格,你不能超过这个价格,你要不断降低成本;如果你不降低成本,到时候亏损了我不承担损失。

  但如果管制的结果只允许这么一家企业存在,好比说航空公司,那它亏损以后,你能让它倒闭吗?你不可能让它倒闭。当你消灭了这家企业的竞争对手后,你其实也就消灭了竞争的压力,消灭了这家企业技术创新、提高效率的积极性,因为你所有的约束它的政策都变得不可信,就像通常所说的“大马不死(Too big to fail)”的情况那样。

  另外一方面,就算不存在客观上的障碍,管制者有没有积极性来兑现自己的承诺呢?这也是值得怀疑的。前面提到,政府的目标是多元化的,并受到各个利益群体的制约,这已足以妨碍政府的政策一以贯之。

  如果政府批准你建一个水厂,并给你一个利润空间,譬如说5%,同时承诺如果你降低了成本,提高了效率,多赚的钱都是你的。现在我们设想,这个企业真的这样做了,多赚了钱,会怎么样呢?很有可能企业的高利润会引起其他的消费者、选民的不满,他们认为这个企业的利润不合理,太高了,一定要降下来。政府在这种情况下,就可能收回成命。这样,如果企业预期到政府会将企业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所带来的好处收走,它为什么还要提高效率?

  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出,政府管制的基本假设,即政府是一个无所不知、大公无私、言而有信的政府,是不成立的。实际上政府可能是自私、无知、言而无信的,由此导致管制失败。这就是自80年代开始,西方国家都进行所谓经济自由化,对原来的管制重新考虑的原因。

  管制失败的具体事例

  赵 晓:请举出一个管制失败的具体例子?

  张维迎:弗里德曼曾经研究过美国政府医药管制的实例,发现负责医药管理的那些官员,负有极大的责任---如果他们审批后,发出许可的药是假的,那是有责任的;但是,药卖了多少钱,他们并没有收益。这样,对一个理性的官员来说,把新药的申请报告压在抽屉里,就是最合理的选择。只要不批准,就不会有新药,当然也就不会有假药。

  因此,在实行药品管制后,美国新药上市的速度大大减缓,其后果是很严重的。用弗里德曼的话说,大量患者因为吃不到更新更有效的药而导致的死亡人数,可能远远超出了政府防假药减少的死亡人数。这可以说是管制失败的一个具体例证。

  许多管制其实都是这样。有一个楼堂馆所失火了,我们马上去追究消防队员的责任,问你们当初是怎么审批的。那么这样一种做法的效果会是什么呢?消防部门最好的决策就是我不批准搞楼堂馆所。对吧?不批准,你就没法失火。

中国目前的通货紧缩也是管制失败的例子。银行家在市场中放出贷款,他知道有风险,与此同时他也有一个预期的收益。他与借款人谈判,设法达到最好的风险收益比。而我们的金融体制呢?以往贷款没有责任的话,大家就乱贷款,刹都刹不住;现在是谁贷出去、谁就要终身负责。那我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贷或少贷。我贷出去我要终身负责,但贷得好了我又能享受多少收益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