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经济的冬天来临

房宁


随着新经济的风向标纳斯达克指数的跌落,“新经济”的冬天确确实实来到了。

如果仅从国际资本市场的情况看,作为新经济的形象代表的 I T 业的形势,与90年代初生物工程产业的境遇十分相似,那时被多年追捧的带“基因”字样的股票大多变成了垃圾。去年的春天,正是新经济被传媒炒得最火爆的时候,财富论坛上宠儿尽是I T 业的骄子。仅仅一年,风光不再。美国《商业周刊》评出2001年度美国50佳公司,去年名列前茅的网络、计算机、电信类公司排名大幅后退,只有甲骨文软件公司跻身前20名,列第10位。去年50佳中有24家属于新经济的公司,一年来这24家公司的股价都出现了两位数的跌幅。福克斯评出的全球前20佳公司,也只有微软一家勉强排列其中。另一方面,属于旧经济的传统的老牌公司,如石油等能源产业的企业重领风骚。

新经济退潮,再次引发了关于新经济的争论 --- 到底有没有新经济?新经济究竟是什么?其实,争论本身并不重要,真正有意义的是:透过新经济遭遇的波折,可以使人们更冷静、更客观、更深入地观察和认识当代经济发展的内在规律,以便更主动地把握市场、参与竞争,在全球化的经济大潮中争取更加有利的位置。

透过新经济的退潮引发的诸多争论问题中,“新经济究竟新在何处”和“90年代美国经济持续发展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是两个最基本的,同时也是最重要的问题。这两个问题一里一表,从概念和实践两个层面上集中反映人们对于新经济在认识上的分歧。

从概念上讲,新经济与另一 个争议颇多的词汇“知识经济”有所交集。一般认为:新经济、知识经济是以新技术和知识为基础的经济。然而,新经济或知识经济的论者们没有说清楚,新经济或知识经济所依据的知识、技术与“旧经济”或曰传统经济中的知识、技术有何本质的区别,毕竟无论“新”、“旧”经济都要以某种技术作为基础,都要具有知识内涵。如果只能说明,当代经济活动中知识、技术在量的方面或者说比重增加了;而不能说明当代技术、知识对经济活动带来的质的变化,就不能真正地论证“新经济”的存在,就无法说明经济形态和经济运动规律发生了变化和飞跃。

IT能在多大程度上转化为生产率增长和经济增长,是论证新经济的关键性问题。

实际上从60年代开始,一些西方经济学家就对以计算机为核心的信息技术(IT)寄予很高的期望,其核心观念是认为:IT广泛应用将会降低交易成本,甚至实现零库存,从而彻底解决生产过剩等传统经济中的基本矛盾 ,大大提高生产率和利润率。果真做到这一点,那将是一次真正的经济革命。但是,从80年代开始,日本、美国的一些经济学家开始注意到,对计算机的大量投资并没有转化为生产率的相应的提高,而政府公布的劳动生产率统计数字也并没有稳定增长。日本经济学家土志田征一的研究结果表明:美国7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劳动生产率每年增长率一直远远低于60年代。例如,在非农业经济部门中,19601973年,劳动生产率以2.8%的速度增长,但19731996年的增长率仅为1.1%。而70年代以来,正是美国企业对计算机等信息技术进行大规模投资的时期。由此,经济学界对IT与生产率增长之间的关系产生怀疑。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罗伯特·索洛说:“除生产率统计之外,你可以到处看到计算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经济史学家在对IT业进行观察的基础上,提出了“IT生产率悖论”。美国经济学家加里·洛夫曼指出,与其他投资相比,计算机的投资回报率是最低的。他利用60个企业单位的数字,采用最小二乘方回归方法,估计生产函数的参数,结果发现:在他所研究的5年期间,IT资本对产出的贡献接近0。史蒂文·罗奇对统计资料的分析表明:在70年代中期到1986年期间,每个生产工人的产量增长了16.9%,而每个信息工人的产量却减少了6.6%。他得出结论说:“我们实质上已经分离出了美国生产率的缺失部分,并证明这种缺失集中于雇用的白领工人最多和高技术资本装备最大的经济部门”,那就是服务部门。因为服务部门对IT的投资量占美国IT投资总量的85%,所以,这被视为IT生产率低下的间接证据。研究服务业的专家保尔·斯特拉斯曼干脆指出:“计算机支出、利润和生产率之间没有关系”。经济学界对IT业生产率的质疑,似乎预言了纳斯达克泡沫的崩溃。

到目前为止,已知的和最新的事实都证明:新技术的广泛应用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消除传统经济中的矛盾,没有为生产率的提高和利润的提高创造令人振奋的前景。新经济退潮给人们最深刻的印象是,网络经济至今没有建立稳定、可靠的盈利模式。从巨额亏损的亚马逊到挣扎于纳斯达克摘牌边缘的新浪,面临的问题都是一样的。网络公司至今不能建立可靠的盈利所透露出的信息是:包括互联网在内的新的经济、技术因素尚未与整体经济真正结合起来。“新经济”与其说是一种新的经济形态,还不如说它是一个尚在成长中的新的经济部门或一个新的行业。

从实践的层面上看,甄别新经济概念的真伪,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怎样认识与解释近10年美国经济的持续和相对快速的增长。

不应否认,IT业在过去十多年间为美国经济乃至世界经济的增长做出了贡献,实际上IT业是这一次美国经济增长的明星。然而,如上所述,IT业对国民经济增长的贡献更多的还是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经济部门,尚不能看出它对经济增长方式本身有什么改变。对此,可以从两个方面加以证实。

首先,美国经济10年的增长,特别是美国资本市场的创记录的增长,与经济全球化,特别是资本的国际流动及其转向有着更为密切的关系,这种关系显然比IT业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要明确得多。90年代后,国际资本大量流向美国, 199911月至200010月,净流入美国的外资总数达7076亿美元。目前,外资共持有9080亿美元的美国公司债券,较美国散户持有的7650亿美元还多1.4亿 美元;政府债券的41%,约13000亿美元为外资持有,比美联储持有的5000亿美元多近两倍。在直接投资方面,资本回流和资本集中美国的现象有增无减。1997年外资直接投资美国为1000多亿美元,1999年高达2825亿美元,2000年也维持很高的水平,为2300多亿。至2000年底,美国的累计“投资赤字”达14700亿美元。

特别应当指出的是:资本流动转向、重新向美国的集中又与美国的一系列国际经济、政治、军事行动有着直接的关系。1991年的海湾战争,1997年的东南亚金融危机,1999年轰炸科索沃,使美国资本市场从1987年的崩溃中恢复过来,并且连上三大台阶。从1000点左右直升11000点以上,增长10倍。经济学家几乎找不到IT业投资增长与生产率提高之间的正相关,政治学家却不难找出美国的国际军事、政治行动与道-琼斯指数上涨之间的内在联系。我多次说过:用"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形容美国的经济增长是很贴切的。尽管这种解释可能合不上西方经济学教科书中的任何一项教条。

从全球化的角度看还有一条证据,十年来美国经济是一枝独秀,而日本经济却每况愈下。如果新经济能改变经济运行的规律,日本就不应该是目前这个样子。

其次,在经历了10年的增长后,美国经济终露疲态,滑向了衰退的边缘。而造成这一次的增长趋缓的原因恰恰是传统的因素,即生产过剩,这一点也使新经济永不衰退的神话开始破灭。前不久,美国前财政部长萨默斯曾表示,美国经济大幅减缓的真正原因,在于美国对一些产业(如网络业和电信业)过度投资,形成大量过剩产能。他的观点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认同。美国产业界的许多人士认为,美国各行业所累积的超额产能,不仅导致美国经济放缓,而且是延缓景气再次复苏的致命因素。目前美国各企业正积极进行缩减投资支出、裁员、关厂等措施,但超额产能问题却是无法在几个月时间就能解决的。根据美联储的估计,美国的核心制造业是这次产能调整中受创最严重的部门,该产业2月份的产能利用率已降至9年来的低点---78.1%。其中,半导体产业产能利用率从去年第2季近100%降至80%左右,电脑业也降至3年来的低点,汽车业从一年前的近90%降至约70%左右。产能过剩对整体经济而言是莫大的威胁。因为目前的景气趋缓问题主要是由投资骤降所诱发,而非消费支出下滑所致,当企业急于进行超额产能调整时,将削弱美联储降息的效果,因为此时不管利率降至多低的水准,厂商几乎没有再投资的意愿。这种效果已经浮现,美国商务部327日发布的2月资本财订单(衡量未来投资的主要指标)已下滑4%

新经济是基于人们对经济运行和发展认真观察和深入研究,还是反映了人们对经济繁荣的一种乐观情绪。其实,这本身就是个问题。回顾一下历史,不难发现有关新经济的提法是屡见不鲜的。不算这一次,新经济或类似的说法,在美国的历史上至少已经出现过三次。19世纪横跨北美大陆的铁路建成后,就有人认为一种新的经济形态将随之出现;1929年大危机前夕,美国股市虚涨,美国舆论界便出现了美国经济已处于“新的产业时代”的说法,4个月后就发生了股市崩溃;无独有偶,1968年当美国经济处于繁荣期的顶点的时候,又出现了新经济的判断,但很快又在突如其来的滞胀面前销声匿迹了。

历史经验表明:新经济概念的出现往往与经济的持续、快速的增长有着密切联系。既然这一次有关新经济的说法又是出现在经济持续的增长之后,我们不妨谨慎一点,多一些耐心,少一些浮躁;多做一些认真的观察,少下一些匆忙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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