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市场经济还要讲道德？

盛洪

为什么“面的”不该拒载？　　　　　　　　　

据说世妇会以来，“面的”拒载的情况少多了，其原因是政府对拒载的惩罚更严厉了。但是我还是遇到了拒载，司机说，他的车一遇到堵车就发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说的真话，但我没有去告他。关于拒载，我们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吗？

市场真是一个奇妙的制度。起码经济学教科书这样说。我国十几年来的市场化改革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在市场经济中，人们追求自己的利益可以导致全社会福利的增加。从这一点出发，市场经济中的逻辑似乎可以是这样的，即一个人有权利拒绝做看来有损于他的事情。这样说来，“面的”司机拒载是有道理的。但这是市场经济的全部图景吗？市场经济的有效性是否只建立在一时一事的成本－收益分析之上吗？起码从两个方面看，经济学的回答不是这样的。

经济学家很早就发现，市场交易不能解决人类面临的所有的问题。例如两个人的交易可能会给其他人带来损害。如做木材交易可能会导致森林面积的减少、从而导致环境的破坏；又如化肥交易可能会带来对河流或空气的污染；再如街头卖水果蔬菜的摊贩虽然给人们带来了采购上的便利，却可能以破坏社区卫生为代价。这类问题被经济学家称为“外部性问题”。这种问题的要害在于，人们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未经他人同意而将一部分成本加于他们身上。之所以能够这样，或者因为受损害的人太多、太分散，或者因为损害本身很难衡量。由于这类问题的存在，政府就被认为是必不可少的。其实，市场经济更为致命的外部性问题恰恰是它自己的前提和基础，即对产权的界定和保护，对交易秩序的维护，和对纠纷的裁决和调解。市场不能为自己提供前提，因而它不能不建立在政府和法律基础之上。但是，政府和法律既可以提供市场的前提和基础，又可以破坏和剥夺这一基础。政府对市场的干预和计划经济的出现就是很好的例子。没有一种外在力量约束人们不去干预市场，尤其是人们能够借助于政府的力量的时候。市场也无法保护自己。也许有人会问，市场制度这么好，为什么还会有人反对它呢？其实，市场就和人类社会的其它制度一样，虽然从长期看对整个社会的成员都有好处，但并不能保证在每一件事情上使每个人都获益。价格变动总会对一些人不利，竞争中总会有人败北，周期性的萧条会使大多数人的收入降低。如果仅强调一时的得失，就会导致那些在市场中暂时失利的人反对市场规则本身。如果只有在市场规则有利于自己时才遵守它，而不利于自己时则不遵守它，市场规则就不能被坚持下来，结果就会对大家都有害；如果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各种社会规则，任何文明都不会存在。因此，人们只有不计较一时的得失，才能够维护市场规则，才能够建立起高度的文明。而达到这一点，只能依靠自律的力量，即道德和宗教的力量。因为所谓道德，就是为了遵循和捍卫具有更高价值的规则而不惜牺牲自己暂时利益的精神力量。通俗一点说，只有在自己暂时受损时还坚持某种规则，才被视为是道德行为。因为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不需要道德。从这个意义上讲，市场经济建立在道德基础之上。

从另一个角度讲，市场规则的有效性是建立在交易双方互相抗衡而导致的合作之上的，即一个人追求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努力，会受到与之交易的另一人的相同努力的制约，从而导致人们追求在别人容忍范围内的利益最大化，即追求双羸的结果。这个制约的过程就是谈判或讨价还价的过程。其结果是达成合约，或谈判失败。合约中规定了双方交换的条件以及对违约的惩罚。但是由于人们掌握信息能力的有限性，合约从来不可能是完善的。即使是在现货交易中，也有信息不对称的问题，即一方欺骗另一方的问题；在长期合约中，人们就更难预见到未来发生的全部事情，因而更难写得很周全；而在人力资源的聘用合约中，就更难详细规定人力资源如何具体使用。对于市场合约所产生的纠纷，固然可以通过政府的司法体系进行裁决或调解，但政府仍然面临着信息问题。如同没有完善的合约一样，也没有完善的法律体系。人们常说， 有一百条法律，就有一百零一条空子。只要人们在缔结合约时就存心埋下违约的伏笔，只要人们存心钻法律的空子，市场规则的有效性就会遭到破坏。因此，如果说市场经济在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中还能有效地运行，在中国还能发展起来，是因为在这些社会中还存在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保证了市场合约的履行，即自律的力量，具体表现为道德伦理和宗教。实际上，一个成功的社会恰恰是由包括法律在内的有字的合约与道德、宗教等无字的合约共同构成。人们往往看得到前者，而看不到后者，是因为后者太司空见惯，又是静悄悄地起着作用。这些无字的规则包括合作的诚意，对信用的珍视，与人为善的态度等等。由于这些规则的存在，才使一个市场合约最后得以履行。换句话说，任何一个合约的成功，都不仅仅是由于合约文字规定得详密，而且是由于合约之外的道德力量。如果缺少这种力量，不仅会降低市场经济的效率，市场经济本身也可能不复存在。因为人们会觉得，一个欺诈丛生、纠纷不断的市场也许还不如没有市场好。从这个意义上讲，道德于市场也是不可或缺的。

现在回到“面的”拒载的问题。从上面的讨论可以看出，“面的”拒载与其说是遵循了市场规则，不如说是违反了市场规则。因为所有的“面的”都有一个对社会的公开的合约，这就是每公里一块钱，十块钱起价。任何一个申请了出租车执照的“面的”司机实际上都首先承认了这一合约，所以他应该对任何满足这一合约条件的乘客提供服务，不管路长路短，活苦活甜。如果他拒载，他就违约了。对于“面的”司机来说，遵循这一合约，有时会有利于他（遇到“甜活”的时候），有时会不利于他（遇到“苦活”的时候）。如果他只在有利于他时才遵守合约，而在不利于他时不遵守合约，他就违背了市场的基本规则，这实际上恰恰是他赖以谋生的前提。当然，“面的”只是一个例子。这种逻辑适用于各行各业。用两个字来说就是“敬业”精神。我们是一个分工的社会，任何人选择哪一个行业和他自己的拥有的资源优势有关。由于在行业间流动是有成本的，所以大多数人都稳定在各自的行业中。价格的波动有时会有利于一个行业，有时则不利于。如果人们在价格有利于自己的时候就提供较好的产品或服务，而在不利的时候提供较差的产品或服务，我们就不能稳定地获得好的产品或好的服务，这个社会就有问题。敬业精神就是一种不管价格或报酬是否暂时有利于自己，追求制造最佳的产品、或提供最佳的服务的精神。只有存在着这种精神，才能使市场经济更有效率。

当然，从长远看，合作诚意，珍视信用，与人为善和敬业精神会给人们带来利益。对社会有利的事情，从长期来讲对个人也有利。反过来说，欺诈和违约行为在多次重复的市场中会被淘汰。因为人们不会多次地受骗上当。所以从长期看，遵守道德的行为会最终受到市场的鼓励。我们因此对道德水准随着市场的发展而提高充满信心。但是，这仍然要经历漫长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道德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从更长的历史角度看，人们永远会遇到那些个人的暂时利益与更高的价值规范相冲突的情形，因而道德作为一种让人们不计一时得失的精神力量具有永恒的价值。它是任何一个称得上是文明的社会所必需的要素，它使任何一个伟大的文明得以建立和延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