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之末的忧虑
徐友渔
临到世纪之末,我突然发现自己心中充满不安和忧虑,原来的期望和信心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这种不安和忧虑难于言说,但直觉和理智都告诉我,它们虽然游离不定,却真实存在。它们像地平线上方的阴云,虽然遥远,看到的却不止我一个人,我们感觉到一种威胁。
让我尝试表述这种不确切和不明晰的担忧。
我的生命,大致从本世纪后半部分开始,在我之前,人类曾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浩劫,从我开始懂得世事时,我亲自目睹和进入了10亿中国人经历的、历时整整10年的大悲剧。在我的心目中,世间最可悲者,无过于谎言扼杀了真理,人间最可恶者,莫过于以奴役剥夺自由。人降生于世,常常不是沐浴着光明,而是被黑暗笼罩,这是人生的不幸。但是,因为毕竟有盗窃天火的普罗米修斯,使得生命既充满苦难,但同时也在悲中显现出美。
本世纪向终点迈进时,似乎给人一种希望。真理虽然未能最终确立,但这只是一个形式问题,因为谎言已被粉碎。自由尚未完全获得,但人们只待最后的时机,因为那不可阻遏的大潮已经向我们脚下奔扑过来。
但我未料到人心是何等易变!最近,我不断听到有人说,真理不但不可昭示,亦不可追寻,因为它已随着语言意义的消解而不复存在,谁还要企图把握真理,他就是妄图重建思想垄断和文化专制,因为他会利用手中的真理去征讨和宰制别人。同时,正义与非正义,光明与黑暗的界限也不复存在。比如,当我谈论“文革”中的荒唐和恐怖,文化的毁灭和精神摧残时,有人悠然抨击我思维方式的过时。他们说,“文革”十年不过是另一种话语系统,它和其他时代的话语系统在价值上无高下之分,任何话语系统都平等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作为我们解读或解构的文本。当我谈到宗教裁判所、集中营和斗争“牛鬼蛇神”时,我语气中的谴责和愤怒招致了挖苦和嘲讽。据说,自由与奴役,进步与反动这类两极对立的词汇,已失去原有的意义。当谎言大师把粗鄙的意识形态当作历史强加于人,有人却根据世界最新学术潮流宣称:“没有历史,只有现在对于过去的主观解释!”
令人惶然的是,那些否定意义的人往往给自己的主张赋予最强烈、最僵硬的意义,常常以什么‘’主义”、“思潮”相标榜,还要和当代西方最时髦的流派挂钩。如果不存在确定的标准,那么每个人、每个集团、每个派别部既是中心,又处于边缘,但这些人不遗余力地将自己置于圆心和前卫地位。实际上,他们不是真正否定标准,而是“以我为标准”,他们不是真正认为意义已经破碎,而是标新立异地以“无意义”为最高意义。
令人不解的是,
有些人一面攻击具有古典情怀的人怀抱着过时的社会功利观,可笑的使命感,一面把自己的园地经营得硕果累累。他们一面潇洒地赚名取利,一面搞党同伐异。他们巧妙地把成名在先的人颂扬为第X代,又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定义为X+1代,同时警惕有人自命为X+2代。
我对这个世界感到困惑,它似乎每过三个星期就创造和淘汰一批英雄,它似乎时时在宣告:没有永恒和长驻不变的东西,当下就是一切,世界没有本来面目,人们把它说成是什么,它就是什么。我不禁要对即将离去的20世纪作一番打量。
在相当长的时期,我们实际上是处于20世纪之外。20世纪的信息,只是在经过筛选、扭曲之后,才断断续续地传达到我们这里。外部世界的形像,只是经过反复的折射和变形,才让我们瞥见到一点片断和碎影。对整整一代人而言.我们并没有经历20世纪。我们生活在中世纪的惯性和阴影中.我们的思维和情感都与20世纪脱节,我们的心理不具备直面20世纪的承受力。
我们以前一直遵奉神谕,一旦偶像不复存在,我们的信仰大厦倒塌得如此彻底,连基础也没有了。以前的“真理”是那么森严可怖.现在,人们在嬉皮笑脸的神态中,在亵读神明的口气中充分体味到了一种快意。我们没有心力去考虑多元真理的重建,我们不会像西方人那样,一边在海上航行一边修补、建造船体,我们一旦失去地基,就无法建设。
我们以前的规则很不合理,少数人“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多数人动辄得咎。人们不管毛病是出在遵守规则本身,还是以前的规则不对头,因此,现在一有可能,就不要规则,还包括不守诺言,不讲信义。
推而广之,有人把当代的哲学主流、美学原则、伦理基础、创造秘诀都理解为抛弃规则,最彻底的抛弃是不要语言规则,人们在使用语言时故意粗暴犯规,以此追求创新。抛弃规则带给人一种虚幻的希望,我们在思想上、精神上、理论上的后进,是依据一定规则衡量出来的,一旦抛弃规则,我们可以在相对主义中获得满足,甚至自认为在潮流中领先。
我们是撞上了一步登天的好运,还是陷入一厢情愿、自欺欺人的不幸之中?
我认为是后者。
我们的不幸,在于躯体和灵魂的分裂;我们的不幸,在于现实的落后和思想的超前;我们的不幸,在于对待实际问题近乎麻木不仁的耐性和精神上的急不可耐与跳跃。
当我们身陷囹圄时,我们自以为认识到了必然,从而是自由的。当我们需要市场经济和竞争机制时,我们唯恐“复辟”,全然不顾语义上的矛盾:对从未有过的东西不能谈“卷土重来”。我们从未有过对上帝的敬畏之心,却津津乐道于“上帝死了”的口号。我们从未接近过康德,却以超越理性自居。我们从未解悟语言、把握意义、确立价值,却要解构语言、消解意义、粉碎价值。
唐·吉柯德与风车作战的事迹,决不仅是一个古老、遥远的故事。
诚然,你可以像美国人那样进麦当劳,玩呼拉圈,但如果你要像别人那样弄“后现代”或“反现代”你可得当心!你须问间自己,我们何时现代过?
只有确实崇高过的人才有资格言“畏惧崇高”,只有确实自由过的人才能谈“逃避自由”,就像只有吃过甜葡萄的人才可以嫌葡萄酸一样。
黑格尔说过.一个真理,可以由老年人说出来,也可以由年轻人说出来,但在两种情况下真理的内涵是不一样的。没有生活经验的人可以说出貌似深刻、充满智慧的话,这种事并不罕见。它在形式上可能是完善的,但缺乏生活的睿智。
关键是过程。从中世纪到现代,我们跨跃得太快,实际上我们只是头脑伸到现代,双脚还未跨离前现代,而我们的语言已经是“后现代”的了。我们是贪嘴的孩子,吃进太多的食物,来不及消化,还想不停地吃,于是边吐边吃。我们吃了许多,身子却很赢弱。我们实在是缺乏营养!
在本世纪初,罗素出版了《逻辑与知识》,在2O年代末,杜威发表了《确定性的寻求》。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去理解大思想家说出的智慧.去体味他们摘取智慧之果的甘苦,却一下子乘直升飞机去占领反逻辑、反知识、反确定性的制高点,至于在文明的崎岖道路上有没有留下自己的脚还,我们倒不在意。
确实,可以说不确定性是20世纪的特征。人类关于外部世界的知识成几何级数地增长,但关于人类的精神,我们仍和以前一样茫然。对于生命的意义、生活的价值,我们亦不比柏拉图时代和孔夫子时代有更深刻的理解。人类现今已掌握了令人咋舌的支配自然的能力,但对于民族、社会的冲突却束手无策。尤为严重的是,人们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应该干什么。仔细想一想,我们确实没有多少绝对肯定,无可怀疑的东西。我们不能靠别人告诉我们应该如何生活,经验证明,不论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圣人,还是一句顶一万句的圣言,都不可靠,都可以怀疑。
选择的权力操在我们自己手里。
但有多少人担当得起这种自由、这份责任?
我们比上一代人幸运,因为没有人可以用铁的必然性来箝制我们。我们比上一代人不幸,因为我们连一些理所当然的、起码的道理都没有把握。
不要以为自由是一种恩赐,自由亦不为声色犬马、随心所欲提供证明,自由将淘汰一大批不配享受它的人,就像气候和环境的变迁淘汰了若干生物品系一样。
不要以为解除了一切束缚的日子是最轻松最舒服的,试想一种没有任何负重,甚至没有摩擦力的状态。对于有灵魂的人,摆脱一切重力的轻是难于忍受的。
没有公认的理想而要奋斗,没有专一的目标而要前进,这谈何容易!也许,我们自身的价值仅在于探索本身,而不在于以一种新的理想代替旧理想。如果我们还没有创造出新东西,那么,最好的选择是坚持旧理想的基础,那世世代代绵延传承的、朴实的为人之道。
我不相信旧信念中没有任何合理内核,前不久,我曾为古典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感动,我听任自己受正义冲动的支配。我发现,不论是毫不起眼的市民,还是愤世嫉俗的青年,都服膺于某种旧式的神圣性。
我深信,在旧体系的大厦倒塌之后,原有的地基仍可供我们立脚。我还特别想提醒人们注意,我们面临的问题并不一概是全新的。抛弃经典的是非观.抹消正义与邪恶、勇敢和怯懦、慷慨和自私的区别,决不是抗衡媚俗,而是一种逃避。比如,我们不能把谋杀和强奸化解成语言问题,或视为另一种生存模式。
在本世纪行将结束之际,我们以什么样的心态审视自己和历史?可能有人会焦急,因为中国落后的时间太长了。这诱使人“走自己的路”,企图另辟蹊径,出奇制胜。但我认为,“大跃进”从来不会产生奇迹。可能有人会绝望,他们把20世纪末当成世纪末---仅凭这个语词,绝望和颓废感就会油然而生。但问题在于,本世纪走到头并不意味着人类精神共同毁灭,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我都得在21世纪生存。
鉴于那么多不可一世的先知都逃不掉预言落空的命运,我应该变得更聪明些。未来会怎么样,我们是否有救,这是难于预见的,最好的办法恐怕是保持缄默。
对于我们应该做什么,我说不出多少话,但对于什么是不应该做的,我却比较有把握。聪明的做法也许是,避免蠢行,然后等待命运的赐予。
当然,我们要耕耘。收获么,不要操心,自然会有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