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

李方


我发现我莫名其妙地卷入一场争论:为什么北京孩子分数比外地孩子低,却能够上同样的大学。反对者认为这不公平,而我则试图为北京孩子说两句。

之所以说莫名其妙,是因为我从来不以自己是北京人为荣。别人问你哪儿人,我一般都说我山东人。但我的确是在北京出生,那时候父母刚来北京不久。我的童年基本上是在山东农村度过,直到上小学一年级,还放过忙假和秋假,撒到地里干点力所能及的农活。这段经历使我理直气壮地不承认我是北京人。

谈到北京人,有一点微妙的差别。一般来说,有北京户口的就是北京人,在这个意义上,我的确是北京人。但是,如果用文化去体会的话,北京人则往往指土生土长的老北京人,而不是建国后进入北京的精英或者精英们的后代。至少在文革前后,这两种人彼此分得极清楚,老北京住在胡同里,新移民则住在“大院”里。当时“大院的”和“胡同的”势同水火,前些年风靡一时的王山的“天字系列”,讲的就是大院红卫兵和胡同顽主打架的故事。当时我还小,没有资格参与斗殴,但在回北京小住的时候,也意识到这种对立的严重性。作为“大院里的”,我最怕父亲吩咐我去对面胡同打酱油,要是让胡同里的小孩认出来,至少酱油瓶子是别想囫囵着拿回来了。我出了大院,远远兜个圈子,然后一步一步往胡同里捱,这时候,早看见胡同口一帮小孩正“照”我。北京话,“照”就是乜斜着你找碴的意思。走近了,对面领头的小孩一声断喝:“哪儿的?”我赶紧说:“三庙的。”不能说的太近了,但也不能太远,否则我就说是“牛街的”。牛街是老北京的回民聚居区,民风强悍,没人敢惹。总之当时就是这样一种关系。直到很多年后,我开始谈对象了,我媳妇她娘仍然隔三岔五地警告女儿说:“你要是敢找个胡同串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而我最终能娶到她老人家的宝贝女儿,不在于我多么优秀,完全因为我是大院的而不是胡同的,从而保住了她女儿的两条腿不被打断。

今天,北京的胡同正在成片地消失,特别是申奥成功,这个过程还将加快。也就是说,“胡同的”多半也开始住上楼房了,但生活习惯仍很难一下子改变。我家附近几幢居民楼,有一幢住的是胡同返迁户,夏天每到晚饭后,楼下马路边就跟下饺子似的,家家户户搬个小马扎出来乘凉,顺便拉拉家常。而旁边几栋“大院”搬过来的,楼下则人迹寥寥,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尽管生活习惯各异,但彼此歧视的气氛的确越来越淡了,因为造成对立的地理环境已经消失。

我是“大院的”,王朔也是“大院的”,大院有大院的文化,王朔小说写的就是大院文化。读者一般认为那就是北京文化,我想这是不太准确的。真正的北京文化,应该是侯宝林侯跃华他们的文化,也是学舌洋人如大山们的文化,不怎么痞,带着点敝帚自珍知足常乐的味道。而王朔的文化,理想主义或反理想主义的,精英的或反精英的,牛逼烘烘的,则是北京的移民文化,有很强的优越感,打死不肯跟老北京人为伍。甚至,典型的王朔式的痞子语言,也不是老北京话,一开始的使用范围仅限于大院内部,只是当大院意识渐渐辐射到全国的时候,才被全国当然主要是北中国所接受。尽管我们在多少年里努力抹平人与人的差异,但不能否认,只有造成差异,才是推动社会变革的根本力量。这个道理,看看自然界中风和水的运动就一目了然。大院里的人,特别是第二代,渐渐培养起某种贵族意识。就说大院里的姑娘们吧,即使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也要顽强显示出与众不同的优越感来。不是大家都穿军裤吗,她们会把军裤重新改得特别瘦特别合身,她们还会好像不经意地把头发烫出一缕。这些作派,曾经让我那胡同出身的小学老师大加指责,动辄称她们为“洋流氓”。当然她对胡同的也不客气,一概称为“土流氓”。总之,只要不入她眼的,就全都是流氓。但她显然认为,洋流氓比土流氓更危险,因为土流氓不过好勇斗狠而已,骨子里不失纯朴可爱,而洋流氓则可能把人变成“资产阶级”,那将意味着教育的根本失败。最后当然是洋流氓占了上风,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阵子突然时兴女孩给男孩织那种一人多长的黑围脖,也可以算是洋流氓最后的遗韵。当时我们都穿军大衣,领子立起来,七缠八绕地把黑围脖安顿好,绝对是当年校园里最酷的打扮。

大院文化本来还是很不错的,文革中最早的启蒙就从这里开始,但后来让王朔语言给弄坏了,痞、不着四六、胡吹海侃得意洋洋不知羞耻。但这也不能全怪王朔,因为他不过是对大院语言进行了某种加工而已,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王朔式的大院语言或者说痞子语言之所以臭大街,是因为其在语感上明显受胡同文化及老北京方言的影响,尽管大院里的人都不情愿承认这一点;而且,大院的第二代由于自身的优越感,似乎开始有点八旗子弟的倾向。至少在我们大院,两极分化得相当明显,学习好的每年有一大批考上北大清华,而“车轮滚滚”的也不在少数,多少年后看见还是那副样子。

这就可以解释我为什么羞于承认自己是北京人了。作为大院出身,我承认我对胡同的老北京人抱有偏见,而且一般印象中北京人的懒、不思进取、平庸、大事做不来小事不愿做,也多半是针对老北京人或曰土著北京人而言。而作为新移民的后代,外人一般印象中的自以为是、油、浮躁、没啥本事还牛逼烘烘,想起来居然跟自己的性格有很多重合的地方,自然还是不去张扬为好。北京人的确在全国的印象不太好,因此我也并不以自己是北京人为荣,很多时候尽量避免谈到这个话题。

一般我会这样回答:我是山东人,但在北京出生。

至于这回为什么起而为北京孩子辩解,主要是不喜欢反对者的语气。强调分数面前人人平等,大致上是没有错的。但是,他们可能忽略了一个问题:文化环境。北京的文化环境的确可能不太适合产生高分学生,但并这不完全是北京孩子的错,也不能完全说明他们笨或者不用功。环境造就人,他们只是生活在这样一个文化环境里而已。我们恐怕不能不承认,不同地方的文化环境是不同的,如果只以某种文化环境作为衡量标准,比如说更适合产生高分学生的那种,那么这对其他文化环境也是不公平的。大学的本义,如果我们认同蔡元培先生“兼容并包”的办学思想的话,那么大学的录取标准,自然也应该对不同文化环境里出来的孩子都给予机会,而不是简单地在分数上全国一刀切。事实上,全国一刀切的做法,不但现在,就是过去也从来没有过。

不错,分数是个硬指标,但经验也告诉我们,分数并不代表一切。就拿北京孩子在大学里的表现来说,他们的入学分数可能并不是最高的,但他们也有显著的优点,那就是视野开阔,思维灵活,不容易走一根筋。当各地学生纷纷热衷于搞同乡会的时候,北京孩子却很少有这种意识。他们大多为人随和,是集体生活中的润滑剂,适应能力也比多数外地学生更强。如果这些还不足为训的话,那么我们还可以看看毕业后的表现,如果谁能指出北京籍学生总体上的事业成就一定比外地学生差,那么他就可以说服我了。我们必须弄清楚一件事:你考高分是为了什么?是仅仅为了当时满足一把吗?而在我看来,那无非只是一个手段,为了你将来能够在事业上取得成功,这才是目的之所在。

反对者们,如果你们不能证明北京孩子在事业上同样低能,那么单纯谈论分数的高低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们或许会说,北京孩子在事业上也能够取得成功,无非是沾了北京户口的光,也就是他们可以得到更多的机会。这是不错的。但是还请注意一点:这样的机会只在起步时才有意义,而事业起步可还远远不能跟成功划等号。或许这样思考更容易让人接受:我们假定在同一个单位里,比较北京孩子和外地孩子的表现,那么,你能不能肯定地说,外地孩子一定比北京孩子做得更好呢?

如果你仍然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那么我有理由认为你在谈论一个假问题。

对不起,谈得很散,对于浪费了您宝贵的阅读时间,我在这里说声抱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