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存在都是生命欲求的表达


音乐打在文字的幕上

---听周国平谈崔健

周毅

  记录周国平与崔健对话的《自由风格》(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10月版)一书的出版,像一个静悄悄的文化事件。就周国平来说,我们在此之前还没有看到一个从事哲学研究的学者在一个流行歌手面前“屈尊”做一件性质上属于记者的工作;而就崔健而言,尽管他已经在流行文化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但周国平的介入仍然让人感到这像是一次迟来的来自“正统文化”的承认。

  周国平认为对崔健存在着一些误解,他在接触中发现崔健是一个严肃的人,绝不做为了商业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事。他选择崔健,是看重崔健在中国当代心灵史上的分量。他说:“出于一种精神上的感应,我觉得我能够理解他在名声包围下的孤独,在沉默包围下的坚定……他始终行走在他自己的精神高度上,并且行走得那么自然,因为支撑他的不是某种观念,而是健康的本能和直觉。”在一次饭桌上,周国平主动向崔健提起为他做一些谈话记录的要求。

  而崔健不善于用文字表达自己最真切的感受和想法,在整理这个采访录时他有点后悔,他说:“我真希望这是一首长歌,一首节奏感、动率感很强的说唱。”而不是一本“书”。“就是一个气氛,就是一种自由的状态。试想一下:国平手拿着一个话筒,一个DJ站在他的旁边。音乐响起来了,他们在静静地挑逗着一种气氛。然后,我来了。I嗵---—I嗒嗵---—I嗒---—I嗵呲I嗒嗵---—I嗒---—……”

  感觉崔健有点不认真,有点嘲讽吗?有点。

  但看完书感觉就变了,崔健不是在嘲讽,不仅不是在嘲讽,他还在通过鼓声调动着自己最真诚的那部分生命,就像他的那首歌:“不管你是谁,我的宝贝/我要用我的血换你的泪/不管你是老头子还是姑娘/我要剥下你的虚伪看看真的”。

  崔健爱音乐,不仅如此,他还在通过音乐打击文字的幕,在文字世界激起回响。

  记者日前通过电话采访了和崔健对话的周国平。 问:看了《自由风格》,我首先被触动的是你的态度,你以“记者”的角色出现,况且是对一个歌手,但你显得那么自然,让人想到你对崔健的一个评价:靠“健康的本能和直觉”。但是,你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心理障碍吗?健康本能对于人、对于文化具有的重要性似乎是不言而喻,但是什么是健康本能呢?

  答:我确实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不感到丝毫尴尬。也有记者向我提出过类似的问题,我甚至对你们提出这个问题有些意外,这本身也许正证明人们对崔健及其创作的价值缺乏足够的认识,从而也证明我有必要做这件事。

  什么是健康本能,简单地说,就是对生活方式是否真实有一种敏锐的感觉吧。任何文化的本源力量都是生命,绘画、雕刻、诗歌……一切艺术形式、文化存在都是生命欲求的表达,但文化人有两种可能丧失或削弱这种本能,一是外在的原因,最通俗地讲就是功利目的的介入;另一个原因是任何文化形式都有自己的规则,事情到后来文化人往往会为了追求形式而忘记目的。而健康本能是关系文化原创力的最根本因素。 问:崔健的个性中,什么最令你印象深刻?

  答:真实,倔强。

  问:崔健在这本书中对音乐的许多感受和看法给我很强烈的印象。他说:人们“普遍不理解艺术家,他们内心里都没有被艺术家真正打开过一扇窗户”。你在序里也谈到了崔健以音乐的名义对文字世界进行批评的“警策力量”,我想请你就这个问题再不厌其烦地谈一谈。 答:第一次和崔健谈话,我预想的主题是“艺术家的自我与时代”,可是从谈话一开始,我就发现崔健有他自己更关心的问题,而当我意识到他的思考的警示意义时,便甘愿让我设计的问题降为次要话题了。概括地说,他关心的主要问题是,立足于音乐中发自生命本能的原创性力量,对脱离音乐本原的纯文字进行批判,并主张依靠音乐复活文字的表达能力。按照我的理解,这就是他所提倡的“表述能力的革命”的基本含义。作为一个以文字为业的人,我当然在谈话中感受到了诘问和挑战,但我欣然面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来自健康的生命本能的提醒值得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个舞文弄墨的人深长思之。 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层面上看。一是对中国文化传统和现实的反省。儒家文化历来贯穿着“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无论什么出身的人,惟有靠文字才能名正言顺地升迁,获得社会的正式承认。相反,音乐和一切艺术则处在名不正言不顺的地位上。这种情形在今天并未真正消除,在观念和实际生活中,文字是正道,音乐只是娱乐和点缀。但作为文化形式,音乐比文字离生命之源要近得多,因此,二者之间的不合理关系必定会对我们的整体生活质量发生不良影响。二是作为学者的自我反省。我当然承认,文字是文化的重要载体,文字工作对于文化的传承和发展是不可缺少的。但是,通过与一些热爱音乐和艺术的朋友接触,我深切地感到,音乐和艺术确实可以使一个人的生命更有活力,人性更加健全。用他们做镜子照自己,我就发现纯文字的生涯未免畸形。我很愿意受他们的熏陶,相信音乐和艺术不但会使我生活得更健康,而且在从事文字工作时也更有创造力。 问:对目前我们时代知识分子与大众文化之间的交流状态你满意吗?对此有何评价?

  答:不满意!现在的状态非常差!现在的知识分子对大众文化的态度一是鄙视,一是迎合,两者都不是健康的状态。迎合的一方面我就不去说了,鄙视方面的原因,我认为可能和知识分子的生活状态有关,生活状态的片面性让我们很难去理解来自民间的文化。不了解、不关注,没有分析的工作,我认为就是现阶段知识分子与大众文化之间的关系。中国知识分子关注大众、寻找自己“灵魂”的反省还有待开始,将有漫长的路要走。


重温一无所有的梦

---评崔健《自由风格》

佚名

  《自由风格》是一本对话录,就像王朔的那本《美人赠我蒙汗药》一样。说老实话,对话录的书一般不容易成为畅销书,因为对话是用来听的,不是用来阅读的。但是如果你喜爱对话的人,那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自由风格》的主要对话者是两个人,一个是崔健,就是那个《一无所有》《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的崔健;还有一个是周国平,就是那个《尼采:站在世纪的转折点上》《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的周国平。一个擅长音乐或者说摇滚,一个擅长思考或者说哲学,他们在一起的对话会有什么不同呢?

  我个人曾经是周国平的爱好者,我上大学的时候,他的那本通俗尼采的书刚巧是我们那一年的畅销读本,我爱不释手;后来我又疯狂地购买崔健的磁带,一盘接一盘。然后我毕业工作,远离哲学和自由艺术,我听说崔健老了,不能听了;我还听说周国平太大尾巴狼了,没法看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周国平和崔健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对话,而且还把他们的对话整理为一本名字叫《自由风格》的书。是双方有对话的需要,比如说彼此神往?还是各自打算进军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或者是为了满足双方的追随者?我不知道,但是我认为阅读这本书,真正的乐趣不在于探究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本书出来,真正的乐趣在于你听到崔健说话了!

  这本书的对话一共分为几个部分---谈早年的音乐经历;谈对音乐的理解;谈自己的音乐历程;谈艺术创造和人生追求;谈艺术环境;谈文化;谈友谊和爱情等等。

  我必须要说的是,无论你是否热爱音乐、热爱摇滚,都应该读这本书,因为崔健的缘故。他谈的都是自己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情能让一个人明白许多别的事情。还有我个人认为这本书值得一读的重要原因是崔健的语言风格。如果说崔健有语言风格的话,那么就是他的口语!崔健的口语表达非常有冲击力,甚至能直接达到人的内心世界,你能感觉他说话时候的力量,即使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说一件幼年的事情,甚至在回忆一件幸福的往事,你都能感觉到他的热情。他的谈话是有血肉的。我个人认为,周国平的文字和语言部分与崔健的相比较而言,显得苍白而软弱。也许是因为周国平基本没有离开他的文字平台或者说思维定势。他在努力探究崔健的精神,可惜崔健的精神是音乐的精神,这就使得周国平有点无处下手。他除了附和崔健以外就很难另有建树了。甚至在有的地方,你会觉得周国平讲的事情和崔健完全不是一件事情。

   但是,无论怎样,这仍然是一本值得一读的书。崔健讲的不是故事,讲的是自己对事物的看法和态度。作为一个过来人,崔健的看法和态度让你联想到诚实健康才华这些宝贵的东西,在商业社会,什么叫成功什么叫快乐什么叫伤害,这些也许跟音乐有关,也许没有关系,但是听听崔健说吧,他说的真彻底!   崔健说为什么有文学?他说:“过去,文人可能就是教书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文学才成为文学?是因为有了雨果,有了巴尔扎克,或者是因为有了鲁迅,有了中国所谓的哪位大师,你就觉得,原来文学这么高尚,原来这就是文学。为什么,没有音乐?因为中国没有出现这样的大师。真正去想,就是音乐没有成为灵魂的一个载体,人们就以为音乐无非是卡拉OK,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崔健还说:“中国人太习惯于服从,这只会使人丧失自我,扼杀自己的创造力。其实,只有每个人都发挥自己的创造力,用自己伟大的一面去建设社会,社会才会进步。”“任何一个美好的东西后面都有丑陋,压在那里作为砝码,这样才能保持平衡。多大的美好就有多大的丑陋,真的是这样,就像巴尔扎克说的一样,任何财富的背后都是罪恶,而且更多的体现在娱乐业上。”

  “艺术家喜欢异类,政治家喜欢同类。”

  “我感觉这幸福观的问题在中国历史上还没有人问过,幸福观早就给定了,而且不是他们给定的,好几代以前就定了。拼命给孩子压力。他们就没想一想对孩子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孩子对我们最大的感谢,也就是父母真正的养育之恩是什么。他就必须成材,当我们老年的时候可以老有所养了,他们就得孝顺了……从来不重视孩子幸福不幸福……他们觉得你现在的幸福全是吃亏,全是你不懂,我比你活的时间长,你的那个幸福是暂时的,你玩两天就知道我了,都是这么个概念,一代一代下来,所以年轻人总是错的。”   “我现在要是25岁,我能学得更多。但现在我经常在想:算了吧,别再装嫩了,就这样儿了,能创作就行了。但实际上技术上差得太多,真该学。”

  当然这不是一本小说,也不是一本哲学书。你可以把这本书当作一些有趣的谈话和只言片语的集锦。这些都是一个叫崔健的人说的。想想吧,如果不是周国平,崔健怎么可能说得那么多?最后我想推荐一种读这本书的方式,不要一次看完。慢一点,而且不要考虑连续性,今天看过的部分,明天还可以再看。就像我们对待音乐对待CD一样,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读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