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布衣
十九世纪中叶,资本主义的全球化运动将中国猝然拖入一场旷古奇变,大清国运日渐衰微,上至帝室贵胄,下至封疆大吏,纷纷谋求救亡图存之道,于是有了第一个自觉的“现代化”方案,取“天行健,自强不息”之意,命名为自强运动。在“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前提下,自强运动的身体力行者们兴办学堂、传习西技、公派留洋、编练新军、振兴实业,颇有几分“中兴”气象。未料九十年代甲午战争之败,仍是丧师辱国、割地赔款,痛彻肺腑之余,恍兮惚兮,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何以长衫外面罩西装的“中体西用”不敌看上去和服外面罩西装的“和魂洋材”。于是湖广总督张之洞在
1898年春所作的《劝学篇》中除了继续强调“自强不息”的“现代化”方案之外,皤然主张“先以中学固其根柢,端其识趣”,“然后择西学之可以补吾阙者用之,西政之可以起吾疾者取之”。所谓“西学”,即是以船坚炮利为代表的“夷之长技”,故又称“西技”;但又另添了一味药谓“西政”,实乃行政管理之“政”,而非政治体制之“政”,目的在于改善“领导方法”,而非改变祖宗成法。而据二百年前出使乾隆朝的英国人马戛尔尼的观察:“中国行政机构是如此完善,如此有权威,以致随时可迅速解决任何困难并做出一切人力所及的事情”,想来要“改善”之处也不会太多。经张之洞修补后的“现代化”方案无疑最有希望救大清帝室于危亡,图纲常名教之长存,以至百年后尚有人喟叹“可惜当时光绪身边缺少像张之洞那样老成持重的变法人才”。(陆建德《悠悠百年说“体用”》,《天涯》1998年第5期)自从当代学界改革开放以来,大概不再有人否认自强运动是实实在在的救亡运动了,但少有人把自强运动看作是中国现代史上的首场启蒙运动。其中包括王滔、郑观应等人的有意识启蒙,也包括张之洞们引入的坚船利炮、声光化电等奇技淫巧对国民的无意识启蒙。用法国年鉴学派的长时段眼光看,自强运动对中国传统政治秩序的“腐蚀”作用决不亚于后来的五四新文化运动。
如果说,自强运动是一场皇家救亡运动---现代化运动的话,那么,以康有为、梁启超为代表的维新运动,开始时本是民间士子们的救亡运动---现代化运动。康、梁们认为:现代中国的积弱,不仅在于器物、技艺之不如人,工商发达之不如人,更主要的是社会制度之不如人,唯有维新变法、用西方的异质文化基因来改造传统的政治秩序,实行君主立宪和国民参政这样一种“现代化”方案,才能救清帝室的家天下,才能救民族共同体全体成员的公天下。他们之所以被后来的知识人称为改良主义者,是因为他们一心一意要替清廷的家天下“补天”,但他们对家天下的合法性是有所怀疑的。(明末清初的黄宗羲、顾炎武早就有过相似的怀疑,所以才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说法,否则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维新运动同样是一场启蒙运动。为了“合君民为一体,通上下为一心”,康、梁们除了通过官方管道向皇上呈送条陈,除了邀集公车们上书请愿之外,最出色的是开辟了一个具有中国现代性的里程碑式标志的“公共交往空间”,即办学会和办报章。当时全国见诸报道的学会即有
76个之多,著名的如强学会,入会者甚至包括了朝廷显贵、地方督抚等。学会的宗旨当然是为了“开民智”,即教育和动员民众(实为士绅阶级)。但学会决不同于后来的单一意识形态的民国政党,也不同于“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的明代东林党,而是一种既不对抗现存政治体制,又游离于现存政治体制之外的现代民间社团。当时全国的报纸从九十年代中期的12种发展到约60种,著名的如梁启超主笔的上海《时务报》、严复主笔的天津《国闻报》和唐才常主笔的湖南《湘学报》,且读者群从沿海通商口岸扩大到广袤的内地,使新思想、新知识、新理念不胫而走、不翼而飞,深入通都大邑、僻壤穷陬的民众心灵。在漫长的中国前现代史上,向来有“防民之口胜于防川”的传统;向来有“偶语者弃市”的传统;向来有思想“定于一尊”和焚书的传统(其中以“发动机”身份纵横天下的农民义军焚得尤其理直气壮);向来有知识人自觉反思“处士横议”而“误国”的传统;凡此种种传至有清一代更是“文网恢恢,疏而不漏”。而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现代化”大潮中,竟能生成如此广阔的公共批评空间,即使百年之后的知识人回顾这段历史,亦会生出过屠门而大嚼的快感。终于在史称“戊戌变法”的一百零三天中,民间的“现代化”和皇家的“现代化”在同一面“托古改制”的大旗下顺利会师了,继而狂飚突进,终于身不由己地卷入清帝室的母子斗法而一败涂地,士子们杀头的杀头,流亡的流亡。
幸而“变法”并未终止,倒是很快初见成效。
1905年科举废除了,再后来连“立宪”也有盼头了。难怪百年后李泽厚要说,推翻了三千年皇权专制主义的辛亥革命“未必必然”和“未必必要”(李泽厚《世纪新梦》安徽文艺版),更遑论此后发生的大大小小的“革命”和“反革命”了。和大陆学界中多数人一样,李泽厚断言辛亥革命“失败”的逻辑前提是,由于历史必须遵照某种“吃饭哲学”或“酒神哲学”的先验逻辑行事,因此任何革命必然负有某种先验使命,如辛亥革命必然负起“反帝反封建”的重任,如它不愿负或负不起,便是“失败”。但我还知道另一种历史观,即除了复杂性和不可逆性外,我们对所谓的历史“规律”不可能知道得更多。任何“革命”或“反革命”相对于历史这个复杂系统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涨落,可能使历史长河流向完全不同的分岔,而我们偏巧属于面向未来的时间半群,我们只能接受它。我们不可能知道“革命”---涨落是否会发生,也不可能预知或预测涨落发生的时间、地点,更不可能知道蝴蝶煽动翅膀是否会引起一场风暴。但我们站在“两条腿”的立场上不能不在事后对历史事件作出“两条腿好,四条腿坏”的道德评判。站在“两条腿”的立场上,我们之所以不喜欢“存在即合理”的历史主义,是因为我们不喜欢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不喜欢法国革命的断头机,不喜欢文革的践踏人权,不喜欢奥斯威辛毒气室,不喜欢南京大屠杀。百年之后,继续从各种视角(包括帝王术视角)出发,审视、比较康、梁“现代化”方案和张之洞“现代化”方案的优劣,一直是学术界做文章的好题目。从前是批判康、梁们的不如孙大炮“左”,后来又批判康、梁们不如张南皮“右”,甚至重弹“中体西用”的老调,自以为往旧瓶里灌入了新醅。但学人们忘记了张之洞提出的“中体西用”说,恰恰违背了道在器先、道器不可分的“道体器用”的原训。严复以“有牛之体,则有负重之用;有马之体,则有致远之用。未闻以牛为体,以马为用者也”,诘难“中体西用”论并非没有道理。
体用之争,归根结底是各种救亡和启蒙方案---各种现代化方案之争,并在五十年前终结为真正的“马体牛用”,即以生于西方、长于西方的马克思之社会学说为“体”,以牛顿为代表的西方现代科学为“用”,事实上的“西体西用”。近年来李泽厚拾体用之争的余绪,弃“道体器用”原训而别创“西体中用”说,大有“删繁就简三秋树,标新立异二月花”之妙。不过仅就逻辑的自洽性而言,我相信大多数汉语知识界人宁肯喜欢“马体牛用”的。况且,不存在任何司法或道德的律令,禁止人们按自己的偏爱,在思想上把“马(克思)体牛(顿)用”的“马”换成“马克斯·韦伯”的“马”,换成“马尔库塞”的“新马”,甚至换成后现代的“非驴非马”。
至于以牛顿为代表的科学之
“即插即用“(plug and play),恐怕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众口一词地会说好。试想:就同一款傻瓜相机而言,握在达官贵人手上与握在升斗小民手上,其拍摄效果会有差别吗?就同一枚激光制导的导弹而言,操在盔甲光鲜的政府军手中与操在篷头垢面的丛林部落手中,其威力会两样吗?“牛用“的好处还在于:即使是理科硕士出身的家庭主妇用微波炉煮食品时,也不会在意磁控管是如何刺激食品分子升温的。同样,当圣雄甘地故乡的政治家把食指搭在核按钮上的渴望成真时,他根本不必了解“质量亏损曲线“如何使核裂变或聚变成为可能,更不学会如何计算核爆炸的“临界质量“。(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