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姆雷特的方程式

三七


(读霍金著作的一些随记,只是些片断,而且涉及到的问题,我自己也比较迷惑。略加整理,勉强成篇,供批判用)

  决定论和自由意志,有一种被视为二律背反的关系。一方面,意志自由需要一个确定性的世界,来使我们在行使意志时运用因果律;另一方面,在一个完全确定的世界里,意志自由看起来又不过是一种心理假象。决定论者认为每一个事件都有一个原因,但很少有人同时认为自己又是宿命论者,像拉普拉斯那样,明确地声称一切早己于世界开端的时间被确定下来。但是,尤其在从伽利略到牛顿的物理学体系建立起来以后,决定论已经获得将自己推论到极点的力量,而且那是牛顿物理论唯一可能的推论。最常用的一个比喻是,世界是一只上好发条的大钟,当发条松开后,剩下是只是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而已。每一秒钟,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齿轮的转动,所有的事件,空气中每一颗分子的飞行,都是已经决定的,对这台钟的制造者或掌握了它的秘密的人,都是可以预见的,将来就像过去一样清晰,没有任何不确定或未知的东西,一切都在掌握中,或者在上帝,或者在物理定律的掌握中。

  新量子物理学让自由意志的支持者松了一口气,人们通常认为,量子理论已经推翻了决定论。我认为这种乐观未免过早。本文不过多涉及对量子不确定性的哲学意义的讨论,但简单地说来,量子行为的不确定性定律,虽然早已得到公认,并且已经成功地技术化,但在我看来,它仍然属于试验定律,这一定律的解释,包括它的哲学意义和真正的物理意义,还是一个争论中的问题。另外,不但量子行为和宏观世界之间,有一种不可约化的界限,在物理性和精神性这两种实在之间,还有另一道鸿沟,至少人们还没有在理论上迈过它。波普尔认为,考虑到人类自由,非决定论是必要的,然而是不够的,还要求物理世界对精神世界开放。这是一种让人迷惑的主张,不但非决定论和自由意志的关系不像看上去那么令人乐观,他所说的“开放”,恐怕也要面临上面说起的鸿沟。

  更可能的是,量子力学不但没有,像一些人乐观地以为那样,推翻了决定论,相反,它在人类的精神活动和生理(物理)基础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系,以及建立更细微可靠的这种联系的前景,使决定论真的成了“威胁”。我们的自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面临解释上的困难,一想到我的意愿,我今天决定吃油条而不是面包这样的小事,都是而且只是我体内的一些粒子运动,即使有人告诉我那是随机的,也不会令我觉得安慰,――那种随机性又和“我”有什么关系?这种想法令人恍惚,而高速发展的分子生物学使这种恍惚具有现实感。

  霍金的理论,因为《时间简史》的大畅销,为很多人熟悉了。霍金对奇点的数学论证和他的黑洞理论,被认为可以列入二十世纪最出色的工作;在《时间简史》里他告诉读者,他正在从事大统一理论(GUT)的研究。从他对已经取得的进展和前景的简要描述里,我们得到的印象之一是,GUT会导致彻底的决定论。

  不知是不是为了回答这种可能的批评,霍金写了一篇《一切都都是注定的吗》,收在《黑洞、婴儿宇宙及其他》中。他谈到了GUT带来的三个问题,第一个是,简单的初始定律真的能解释演化而来的世界丰富的细节吗?第二个是大统一理论怎么可能保证理论自己是正确的。第三个是:“如果科学定律确定了一切,则自由意志就必须是幻影。……如果大统一理论把我们完全确定,我们之中无人不是身不由己的,那么为何要为其所作所为负责呢?”

  霍金再次求助于不确定原理来解释第一个问题。我也许会在另一篇文章里讨论不确定原理的哲学意义,这里且不涉及。霍金的第二个问题是一个“自指”(self-reference)的悖论(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这里感兴趣的是他提出的第三个问题,自由意志问题。

  霍金提出:“自由意志的最终客观检验似乎应该是:人们能预测一个机体的行为吗?如果能的话,则很清楚表明它没有自由意志,而仅仅是预先确定的;另一方面,如果人们不能预测其行为,则人们则可以将此当作一个操作定义,说该机体具有自由意志。”

  问题恰恰在这儿。在霍金的理解中,自由意志还是一个经验概念,以至他认为用经验的方式――在这里是“预测”――来为自由意志找到一种解释。这样的意见,是把意志自由看做一种心理特性,要为这种特性立法,只需研究做为对象的人的心理状态,或者,如果可以还原的话,研究他的大脑的物理状态就够了。

  毫无疑问,意志自由,在其行使决定的一瞬间,受制于我们的知识,在实践时受制于自然法则,受制于物理世界的因果性。我甚至可以向还原论让步,承认我们的想像和选择的内容可以用生理、也就是物理的现象来解释甚至预测,但这并没有涉及到意志自由的本性,当我们说我们拥有某种意志的自由时,并不是在说我们不需要依据外界的法则,而是在说我们所依据的一种内在的法则,这种自身上的因果性,无法在现象界得到说明。

  霍布斯说过一句话:我们没有支配意志的意志(the will to will)。物理―生理学家所要找的,就是这种支配意志的意志(而不是意志本身)。有一本也很畅销的书,叫《惊人的假说》,作者克里克是得过诺贝尔奖的生物学家。他认为他已经找到了“自由意志”(实际是“意志的意志”),就位于或靠近大脑的“前扣带裂”上。克里克并不讳言自己的还原主义立场,这有一点“惊人”,因为这一立场,在生物学的领域里,似乎被许多人放弃了。

  霍金的还原论立场要隐晦得多。他对意志自由,或“不可预测性”的说明,再一次依赖不确定原理。但他意识到在头脑这个尺度的活动中,不确定性只有微小的效应,所以他说:“我们不能预言人类行为的真正原因只是它过于困难。”“人类头脑大约包含一百亿亿颗粒子,在给定的初始条件和输入的神经资料下,要去解这个方程,并从而预言头脑的行为,这个数目是太过于庞大了。”所以我们只得采取“有效理论”,即假设意志的自由,――这等于说,意志自由本来是没有的,只不过是我们自己并无法计算出行为的真实原因。

  在这里我们再一次看到哥本哈根解释在物理学家中根深蒂固的影响。回顾一下玻尔在上一世纪二十年代对量子力学的哲学阐释,在1929年的《作用量子和自然的描述里》,他面临自由意志和因果链条之间的矛盾时,还是用在后来变得有点臭名昭著的“互补关系”来解释,用测不准关系来给意志保留一点地位。玻尔是量子力学最早最有力的哲学发言人,在将量子理论进行广泛推论上,他是相当激进的,但在自由意志这个问题上,他也止步了。

  这相当于说“无知即自由”。现代物理学家,如果曾为自己理论的决定论倾向不安的话,一旦采用实证的态度,就松了一口气。当海森堡把他的关于测不准的论文给一个同行看时,那个同行看出了这里面的哲学涵义,但他又说:“即使这是一个经典的世界,我们也不可能靠实验来确定宇宙中所有粒子的位置和动量。即使我们知道了这些数据,我们又如何来进行计算呢?我们对于一个涉及1020或者1010个粒子的系统尚且不能详细地进行讨论。我认为不管有没有测不准原理,争论命运和自由意志是毫无意义的。”――也有人不这么轻松地看待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实际上无法做到,和无法设想,这里面的差别是很大的,甚至是根本性的。

  有一种多宇宙的理论(霍金曾暗示性地提到它),为自由意志提供了安全的空间。但这不仅是假说,而且是形而上学的假说,如果我们在解决这个和其它类似的问题时,不想乞灵于神学,我们更不想转而乞灵于类似的假说。意志自由确是一个难解的问题,以至像休谟、康德这样的哲学家都用一种不可知的态度来看待它,都把意志自由放在另外一个地方,一个我们无法证明,只能相信的地位;这一方面使意志自由不受思辩的威胁,一方面又使它将不断地受到科学的威胁。但无论如何,第一,如果科学能够证明意志自由确实只是假象,那么我们应该有勇气来接受这一结论;第二,如果我们承认意志自由不是一个经验的概念,那么为什么要试图用经验原理来说明它呢?

  我们“想像”我们是自由的,这种想像,不仅只有心理学的意义。意志自由,在更大的程度上,体现在我们“没做什么”,而不仅是做了什么。汉姆雷特有两个选择,或者做一个哲学家,或者做一个行动的人。不论他选择哪一项,他都将按照自然的因果性行动,而且并不试图违反这种因果性。我们甚至可以认为,一旦未来的生物学家得到汉姆雷特的大脑来分析,会“预测”出他将决定做一个行动的人。进一步说,已经读过《汉姆雷特》的读者,知道了这幕戏的一切细节,当他再次读到汉姆雷特王宫里沉思时,他会冲他大叫“别瞎琢磨了,傻瓜!莎士比亚早替你决定了”吗?他会认为汉姆雷特只是个玩偶吗?他会认为汉姆雷特毫无选择的自由,也毫无自由感吗?

  汉姆雷特自己说:“无论我们如何辛苦图谋,我们的结果,却早已有一种冥冥中的力量,把它布置好了。”但他并不因此把一切托诸宿命。统计学发现了人类行为的一些分布模式,这种几率分布也曾被理解为对人的自由的讥讽。这种怀疑,和试图用分子生物学来解释意志一样,都认为整体和其组成部分之间是完全可以约化的关系,只是沿着的方向不同。

  不幸的是,我们的生活世界在时间上是不可逆的,意志过程无法重演。我们无法做一个哪怕是理想的实验,来看看汉姆雷特如果选择了“not to be”,会怎么样,来验证我们的自由的真实性。不过,如果把物理性的有机体活动(如神经反应)假想为就是精神的本身,把精神过程和它同伴的有机过程等同起来,这种简单的分析和累加,恐怕也不是合适的验证方式。

  康德曾经疑惑地说:上帝这个概念,是属于物理学呢,还是属于道德学? 不管怎么样,物理学就是物理学。在一个彻底的还原主义者看来,哲学就是心理学,心理学就是生理学,而生理学就是物理学。不那么彻底的还原论者,如霍金,不会轻易作出这种断言;但是那种打通学科之隔的努力,往往只是使各学科更加分立。当然,看待和生命有关的一些问题时,在反对无节制的还原主义的同时,容易发生的另一种危险是返回古老的活力论。还原论在因果关系上的失效,并不代表这种方法失去意义,相反,在科学探索中,还原的努力永远是富有成果的,至少能给我们一些知识;而整体主义,一旦先验地看待对象时,完全是封闭的,导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东西来。

  而令人不安的是,在这样一些问题上,难道我们只能回到形而上学?人类的精神,意志自由,自我感,以及和物理世界的关系,仍然像是一个无法“科学”地讨论的东西。意志自由是一个我们必须做出的假设,这也许让实证论者不安,但没有这个假设,一切都没有意义。这个假设的成立与否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我们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能安心地、乐观地继续思考,包括思考它本身。在给友人的一封信里,伊璧鸠鲁说过一段现在读起来颇觉意味深长的话:“……一些事物归因于必然,一些事物归因于机遇,一些事物归因于我们自己,因为必然取消了责任,机遇是不经常的,而我们的行动是自由的。……哪怕是接受对神灵的信仰,也比做自然哲学家所主张的命运的奴隶好,前者至少还指给我们一点希望,后者带给我们的只是无可挽回的必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