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的优越感和霸权意识

单正平

在五十年代中期社会主义改造以前，北京作为首都，对整个中国经济、社会、文化生活的影响还不是决定性的，其他一些中心城市如上海天津南京广州西安武汉等，对周边地区甚至对北京还有相当的影响力，从而在整体上使国家的经济文化保持某种均衡状态。

但是从五十年代后半期以后，这种均衡被彻底打破了，北京不但是政治中心，而且也成了军事、金融、教育、科研、文化和新闻出版中心，后来更逐渐成了经济中心，甚至还成了工业重镇这。是计划经济和集权体制的必然结果。

现在人们还没有更多注意到北京彻底核心化后对整个中国造成的极其巨大的影响，（只是有人注意到北京在工业化过程中取代天津成为北京经济商业中心所造成的严重后果）本文也无力就这一重大问题进行讨论。最简单的说，这样一个绝对的中心，对全国其它地区而言意味着一种不可抗拒的绝对权力；权力而不可抗拒，自然也可以视为暴力。

北京虽然号称文化古都，但那是指历史，至多只能算到55年。在那以后，它只能意味着暴力，哪怕是文化，也成了一种暴力。我们知道从新闻、教科书、艺术标准、裁判权威。。。一切都是北京某个机构某些人或者某个人说了算。北京发出的声音这么强大而且常有不容置疑的强制性，生长在北京的北京人能不感到特别的牛么？狐假虎威，王朔们假北京威！

相反的现象令我印象极为深刻，也足证我上面所言不虚。90年代初北京尚未有大规模改革开放之前，在深圳广东甚至海南看到了下海做生意、打工的北京人，他们非但没有什么气焰，而且有些人的表现可以说得上卑琐。南方的金钱，香港的时髦，曾令很多北京人艳羡。

王朔本人不也曾南下一次，在生意场中谦卑走一圈么？所以我可以说，北京人真要长期离开北京，他就不像北京人了，虽然他口音不改，但口气肯定变。他绝对不会到处丫来丫去了。

北京非常能给北京人“提气”。因为北京集中了全国最多的、几乎是所有的重要资源，除了海洋的潮湿空气和做人的谦卑，北京人几乎什么都不缺。在整个六七十年代，北京以外的地区负有给首都提供鸡鸭鱼肉蛋禽奶菜水果土特产及各类副食的义务而且是政治任务全国其它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副食供应的时候，北京人还能吃到一点东西（上海也要其他地方供应，但上海有工业品特别是轻工业品提供给全国，可以视为正常的交换）这也是北京上海知青到了边疆，比其它地方的知青对饥饿、贫困反应更为强烈的根本原因。

所以再底层再穷困的北京人，仍然有傲视天下的气魄，张大民们虽然生活得惨不忍睹，还可以嘲笑外省人。王朔正是这样一个主。他满嘴脏话，以流氓痞子自居，却有足够的勇气说金庸是港台四大俗之一。他就有这个勇气。用毛泽东的话语方式说，他的勇气是哪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他爹妈遗传的吗？也不是；他的勇气是北京给的。

但是我们知道历史上的北京并不是这样，至少三四十年代的北京就不是这样。老舍笔下的北京人就没有现在的北京人那么强烈的优越感，就没有王朔这样的勇气。而造成这一切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首都在北京。要是首都在别的地方，我相信王朔不会这样嚣张，他的气焰至少要降低百分之七十。现在人们口口声声要反对美国霸权，我看中国人首先得反对文化意义上的北京霸权。

为什么中央乐团、国家大剧院一定要放在北京？为什么中国作家协会或者全国文联不可以设在其它城市？为什么中国社会科学院一定就是最高学术机构，这个最高，是指它的行政地位，还是指它的学术权力？是指它的学术水准？还是指它办的杂志最权威？这个权威是如何评定的？是谁评定的？

当全国所有大学的文科教师都要凭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所办的杂志上发表论文申请教授职称，因此都要对这些刊物的编辑恭敬有加俯首贴耳低眉顺眼时，我看到了北京文化霸权，甚至可以说就是一种文化暴力最现实的表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