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主人公在国内某名牌外语学院毕业，曾是一家合资企业的总经理秘书，月收入2000多元，为更好地发展自己，1996年她辞工到了香港，以下是她的自述。)
我刚到香港时，香港还没有正式回到祖国怀抱。最初我并不是做保姆，与我签约的是香港的一家制衣公司，他们规定我一年内不能转公司，也无工资调整，更没有提拔我的机会，不过月薪还算不错，包吃包住再给我
5000元港币。可是我不会讲粤语，常常遭别人的歧视，即使是外出购物，店员对我的态度也特别恶劣。我原来以为，香港是世界的窗口，香港人见多识广，应该是非常有修养的，他们却让我极其失望，他们总以为内地就代表了贫穷、落后和愚昧。后来，为了不再看冷眼，我就改说英语，他们以为我是台湾人，态度顿时好了起来。
在这家制衣公司我做满一年后，就到九龙长沙湾的一家酒楼做侍应生。从制衣公司的文员到酒楼侍应，无论是工作方式、性质、内容、待遇，差别都实在太大了。在酒楼，每天工作的时间很长，有时甚至达
18小时，却没有加班费；并且，还要做到手脚不停，十分辛苦，往往一天做下来，全身骨头就跟散了架似的，月薪也不过5000元港币。而且在酒楼做，不包吃住，这样的话，每月除了交房租、劳务费、伙食费、杂费后，基本是所剩无几，最多也就只能剩1000 元港币零用。由于语言不通，加之工作、身份的差异，我在酒楼侍候用餐和饮茶时，也记不清自己到底哭过多少次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酒楼认识了一位做房地产生意的翟老板。他说想请我到他家做保姆，瞿老板之所以他愿意雇佣我，一是看中我是从大陆来的，二是看中了我一口流利的英语，我们讲好了，包吃住，他每月再付给我
4500元港币。这对我来说，要比做酒楼侍应收入多得多，我当然求之不得了。到了翟老板家做保姆后，我对香港的家庭才逐渐有了深刻的了解，可以这么说，在香港，两代同堂的现象非常少，更别说三代、五代了。香港的年轻人崇尚二人世界，他们幼随父母，长大后自立，走上社会谋到职业时，一旦谈恋爱，便以试婚、同居或结婚的形式组合二人世界，过着温馨浪漫的小家庭生活，他们自觉晚育、节育以有更长久的小家庭生活。香港家庭计划组织所提出的“一个娇、两个妙”的口号对他们极具影响力，他们理想中的目标是有一子一女；香港的楼宇一般只有两房一厅，至多三房两厅，因此子女长大结婚后只好另谋居所。但是，这并不说明香港没有大家庭的存在，这种大家庭是由几个小家庭以松散的方式组合的，共处香港，分散各区，逢年过节才相聚，平时依靠电话来交流感情。像翟老板家就是这样的大家庭：翟老板的父母仍健在，翟老板也拥有一座带花园的洋楼，但是，他们却都分开而居。
我到翟老板家做保姆，主要是让我负责两个孩子的家教，以及清理庭院和花园。两个小学生的家教，对我这个大学本科生来说，基本上是大材小用。可是，侍养花卉，却一时把我难住了。香港富有阶层的人，一般住的都是洋房带花园。因为我没有学过园艺学，对花卉的理解只处于“浇水”的原始认识上，仅园内那上百种花卉的名字，就让我花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记住。幸亏，菲佣维利亚一开始帮了许多忙，才使我暂渡难关
---他们来港之前，一般都要进行园艺方面的学习。在翟老板家干了一段时间后，我亲眼目睹了维利亚所干的她那份活，我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家庭愿意雇佣菲律宾保姆了。菲律宾女佣可以说遍布全世界，其数量之多，是没有任何一个发展中的国家所能比拟的。听维利亚说，每年都有近
60万菲律宾保姆到日本、英国、意大利、美国、新加坡、台湾、泰国等地去工作；不过，香港最多，不会少于12万人。菲律宾保姆之所以在世界上有这么好的声誉，是因为她们从不抱怨脏活累活，并且效率高，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清洁、诚实，信仰天主教。就拿维利亚来说，每天一早天刚亮，维利亚就起来制作各种中西式早点；早餐后，她就开始一刻不停地整理室内、地板被她擦得能照人影，哪怕你用白手帕在地上擦几下也不会有星点灰尘。维利亚的英语发音虽然不地道，但是与人交谈还是绰绰有余，她告诉我，她原来是大学毕业，学的是法律，并且有一份很意的职业。与夫结婚后，生有一个儿子，家里还雇佣一个保姆。她之所以要离夫别子到香港降低身份当保姆，是因为菲律宾的失业率极高，全国有
300万人没有工作；还有，就是菲律宾的工资太低。像维利亚在香港可比在国内当教师、文员要多挣10倍的钱，哪怕丈夫失业了，她也可以养活全家。维利亚骄傲地对我说：“我们这些菲律宾保姆不但挣钱养活着自己的家属，支付着子女的教育费用，而且还给国家的经济带来了数以十亿计的美元收入。另外，我们还捐钱给马尼拉街头的流浪儿童，和皮纳图博火山喷发的受害同胞，连我们的总统都夸我们是新式的英雄……” 维利亚讲的我完全相信，可是，这一切都是她们作出了巨大的牺牲才换来的。她们和我一样，背井离乡，身处异地，肯定也备受相思之苦，受尽他人的白眼……为了证明我这个中国来的保姆并不比菲律宾保姆差，我到书店买了许多有关庭院花卉培植和管理方面的书，不分昼夜地研读。可以说，不到半年，我对花卉的播种繁植、扦插繁植、嫁接繁植、高枝压条和无土栽培及病虫害防治都烂熟于心。只要你随口说出一种花卉的名字，我就能不加思索地告诉你它的科本、产地、特点和它所需的光线、水分、营养及有关的数据、资料等。
一次，翟老板喜滋滋地用车驶回来一盆一米高左右的一种常绿丛生灌木。他把我和维利亚唤来，高兴地把它摆放在客厅靠落地玻璃窗的跟前；告诉我们这是他身边的这位日本客户专门从日本带来送给他的，他当客人的面问我俩谁知道它的名字。翟老板有一癖好，就是有事没事常考问我和维利亚一些问题，以满足他作为主人的一种高高在上、无所不知的虚荣心理。
维利亚摇头说不知道，我走上前去仔细观察，我发现它：叶状呈细条形，叶色浓绿而有光泽，株形紧密秀丽；茎干直立，不分枝。我一边看着，一边在脑子里快速搜索有关它的资料。我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的名字该叫棕竹，另外它还有一个别名，叫观音竹。可是，作为一个保姆，我不能立即说出它的名字，这个“包袱”应该由翟老板来抖。因为他考我们，实际是为了证明他的高贵和博学，我怎么能当着客人的面扫翟老板的兴呢
?于是，我故作惘然而又犹豫犹豫地问道：“翟先生，这好像是棕榈科灌木，它叫什么呀?”“你们不知道吧
?我来告诉你们，它叫棕竹，是一种非常名贵的观赏植物。” 翟老板用手轻抚着棕竹那浓郁墨绿的叶子，给我们“指点迷津”。我见他已经说出了它的名字，就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噢---我想起来了!棕竹是一种盆栽喜阴观叶植物，它既适合中小型盆栽供一般家庭室内陈设观赏，又可大盆栽种用于大建筑物室内布置。在明亮的房间内可以长期欣赏；在较阴暗的室内可连续摆放3个月左右，若补充人工光照后可以长期观赏。如果把它移到屋外蔽荫、潮湿处栽培的话，夏季应遮去70％的阳光，冬季夜间最低温度不能低于5摄氏度，棕竹喜欢湿润的环境，需要经常保持土壤中有足够的水分。据文献记载，棕竹有100个以上的栽培品种，常见的种类有细叶棕竹、矮棕竹，在日本还有专门的棕竹协会……”那位日本客人显然也懂英语，听完我的话后，以为我在大学里读的是园艺系。他高兴地用不太熟练的英语问我：“你的，日本人
?新加坡人?”“不，我是中国人!”“你的，台湾?”“不，我来自中国大陆!”说完后，我扫了一眼面似愠怒的翟老板，忙又补充道，“我是翟老板家的保姆，我的这些浮浅知识，都是平时翟老板对我我们的教导!” 翟老板听我这样说，立即转阴为晴，脸露微笑，打着哈哈：“她们都很勤奋，很能干……”见状，我又顺着杆子往上披：“这盆棕竹，是一种极其名贵而又罕见的品种，它有一个非常吉祥如意的名字
---观音竹。我想，它的主人把这盆观音竹送给我们翟老板的用意，就是用这盆观音竹借喻菩萨来保佑翟老板的生意兴隆，全家安康……”那日本人听我这样一说，顿时眉开眼笑，连说
OK。并且，他从兜里掏出100 美元小费送给我。翟老板自然非常高兴，他是一个极要面子的人，当场直布每月给我加薪1000元港币……翟老板对这盆观音竹倍加厚爱，每天自己亲自浇水，从不间断，并且也不让我和维利亚侍弄。按说，室内的活计由维利亚负责，观音竹由她管理；可是，我负责花卉的管理，应该由我来照顾观音竹，所以，应该由我和维利亚共同管理。可是，翟老板爱“竹”心切，又不懂园艺，没能科学地管理观音竹，致使它有一天突然枝叶枯黄。
当时，翟老板喊我过去让我想想办法时，我不由一阵紧张。因为观音竹这一生病，对我来说却是非同小可的一件事情。翟老板爱它如子，倘若我治不好它的病，怎么向翟老板交代呢
?我先仔细检查了观音竹的叶片，发现它并不是因为缺乏阳光所致。于是，我就怀疑它很可能是因为水分过多的缘故。我问了一下翟老板他每天的浇水量，如按他所说的那样的话，并不算过多；因为它是一种喜水耐阴的植物，稍多的水分也不会酿成如此“悲剧”。我查询后，认为它也不是施肥过多，因为它到翟老板家落户还没到应该施肥的时候。再说，这种枝叶枯黄也不像病虫所害。实在没有办法，我只好走最后、也是最坏的一步棋，就是把观音竹从盆里连根挖出来。我仔细研究了一下土质，不但没有什么毛病，而且在培土方面非常科学。这盆土是用疏松的腐叶土、泥炭土加三分之一左右的珍珠岩，透气性能相当好，很适合观音竹的生长条件。查不出所以然来，我只好用水清洗观音竹的根部。翟老板看见我这样做，心疼得团团转，就好像在给他的亲人动手术。我一边用水洗，一边安慰他：“马上就好，不会有问题的……”其实，说这话时，我心里实际上也没什么底儿。
当我将观音竹的根部清洗干净好以后，我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我看见观音竹的根须开始腐烂，这说明问题并不是出在植物的本身，也不是什么病虫害所致，而是盆底积水过多，才导致观音竹的根部腐烂，从而发生枝叶枯黄。如果再晚几天，整个根部都要烂掉，观音竹必死无疑。我告诉翟老板根部积水过多，并不是他浇水过量，而是盆底泄水孔被堵；加之此盆是放在一个平面的塑料托板上，排水不及时，且缺乏透气性，所以才出现这种症状。翟老板忙问我：“有救吗
?”我直起腰来，说道：“我没有100％的把握，但我有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什么办法?你快说!”翟老板急切地问。“我先将它腐败的根须清理掉重新植入透气性良好，不容易在底部积水的盆里，等待它起死回生。另外，我想将这几枝新芽分切下来，采用换盆分株法再繁植，这样的话，既可以多出几盆观音竹，又不怕今后再有什么不测风云了。翟老板你看行不行?”我只是一个保姆，所有的事情最终还要翟老板拿主意才是，否则不成功的话，还不是我现眼?话又再说回来，如果我一切做成功的话，却应该归功于翟老板的英明决策!他应该明白我的话意。“好---就按你的说的办
!”翟老板一锤定音。有了翟老板的指示，我就大胆地按我的思路干下去。
我每天精心呵护它们，不到两个星期，枯黄的观音竹开始逐渐泛绿，那新移植的两盆小芽也长高了
10厘米。我兴奋地对翟老板说：“如果侍弄好的话，它们最高可以长到3米。”翟老板笑眯眯地说：“你好好替我养着，什么时候长到
3米了，我就再给你加薪……”后来，事实证明，翟老板这番话并不是信口开河……
据翟老板告诉我，民间一直流传，说当年有关人士和有关部门提出引入外地家庭佣工的首选是我们大陆的保姆。而且，当时也已和国内有关部门进行了联络。谁知风云突变，港英政府以菲佣能操英语为由，将这一引入中国保姆的议项转向东南亚的菲律宾、印度尼西亚等国。于是，这
10多年来，到港的菲佣每年就以平均1万人的幅度递增。同为保姆，从祖国大陆引入者工作期限最长 6年，而菲佣却可以无年度期限；而且，迄今只闻菲佣无论是放假还是受遣返，一律由雇主出钱买机票这一法例，而从国内大陆引入的保姆，则一律自己掏钱。有人曾拿“能操英语更方便香港家庭”这一理由来搪塞，可谁都知道香港华人占98％以上，若论方便，能操粤语的中国大陆来的保姆岂不更方便沟通?在保姆的引入问题上，香港特区政府倘若不更多考虑来自祖国的大陆保姆，目前已过12万并仍将逐年剧增的菲佣，很可能成为殖民者留给特区政府的又一道难题……事实上，我之所以离开香港，回到大陆，是为了今后更好地立足香港。今年初，翟老板投资了
200万港币，委派我在大陆注册成立一家中国保姆劳务输出公司，并相应地成立一个高标准的更适应于香港家庭需要的保姆培训中心，使大陆保姆更多更快地占领香港市场---眼看着香港已经回归到祖国的怀抱，难道我们还再能让那12万菲律宾保姆，每年至少要从我们手里赚取6亿多人民币?而且，还占用中国12万人的就业指标?!我想，中国保姆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