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饲虎”赞

芦笛


“以身饲虎”是汗青先生在向老芦挑战时的壮烈情怀。这话成了网上笑话,大概是因为对付老芦并无生命危险,并不必效荆轲高吟“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慷慨悲歌用错了地方,就只能给人堂吉诃德与风车作战的滑稽感觉。

笑完了,我却又想,玩网络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对某些人来说是以身饲虎也不为过。我说过,如果三十年代那些大文豪也有条件上网,後世大概不会有那麽多崇拜者。别人不说,如果鲁爷上网,就冲他那针尖能进去、针屁股就不行的心眼儿,恐怕一天二十四小时就在网上吵架,决不会有空再去写别的文章。

凡是“明智”的成名作家,决不敢到网上来混。网络提供了一个公开的瞬时双向交流舞台,将作者置于辩论中心,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责问、讥笑甚至辱骂。读者中三百六十行门门俱全,随便你谈什麽,总有个专家在那儿等著收拾你。而作家乃是世上最大的票友,是标准红药水,什麽都知道一点,什麽都只知个皮毛。他们不是大夫,却常在小说里写大夫;不是将军,却敢在纸上谈兵;不是科学家,却能让主角穿上白大褂;不是历史学家,却可以去捏造历史小说。这种人在内行面前高谈阔论,动辙露怯是必然的。

网络更是一面大镜子,把发言者的性格和心地纤毫毕现地显现在观众面前。我说过,在中文网络这种生态环境中混,饶是柳下惠也迟早要开口骂人。一个人可以在纸上充崇高,玩深沉,骗得无数读者倾心崇拜,一拉上网来遛遛,是骡是马就原形立现。作家骗得读者崇拜的一个秘密,乃是后者常把他们笔下的正面人物和他们本人混起来。作家一旦上了网,“扇子”们就不免心碎地发现,哦,原来他们并不是笔下的那些大侠。

因此,网络是一个变不了戏法的大舞台。世上大约只有老马,才敢去玩那些猫腻。老芦拉了次偏架,台下立刻就有人喝倒彩。在《蝈蝈》里小弄手脚开个玩笑,立刻就出来三四个跟贴喝破我那蒙人的小把戏。

老芦是个隐姓埋名的票友,除了妻、子和二三知己,谁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如果混出个虚名来,于实际生活无一丝好处,如果混到身败名裂灰溜溜地滚下台去,于我也毫无损失。有道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无产阶级上网来胡混一气,只能丧失一条锁链(但愿不是拉链),乃是无本赌博,不存在输赢问题。

成名作家可就完全不同了。他们已经功成名就,上网来就算是混成个天下第一也不会增加一丝荣耀,人家只会把那当成是应该的──谁让你是干这行的来著?万一混得还不如老票们,得,那人可就丢大了。万万一跟个老票吵起来,那就更是进退失据:吵赢了,你不过是专家胜票友,胜之不武;吵输了,那块脸可就再也没地儿藏了:连个老票都打不赢,您什麽作家,您哪?更尴尬的是成名作家一旦出现在网上,就要有人用电子显微镜盯著你的文章看,没毛病也要寻出三分来。这也不奇怪,找出名人的破绽来,能给普通人带来巨大的成就感与满足感。这种乐趣,傻子才会放过。

于今上网的作家,似乎只有王朔和孔捷生。王朔本是痞子派的开山祖,人家佩服他不是佩服他的人格,那罐子本来就是破的,摔不摔无所谓。孔捷生可就完全不同,本质上是个传统型写手,上网来如同富家子赌博,赢了富不了多少,输了便典光当尽。就算他实在手痒得慌,渴望双向交流,也大可象人类公敌赵奸无眠那样只贴不答。既能及时收到反馈,修改自己不成熟或有破绽的想法,又用不著跟老芦似的下场子,与网友调笑、相骂甚至大开打。

老孔开头大概也心有所忌,所以脸上蒙上了林妹妹的裹脚布(说明:这是抄老孔的牧童兄弟骂我的话搞笑,没什麽恶意)。可惜不到几个回合,这裹脚布就不慎落下,露出了他老先生的南人北相来。

易大旗就是孔捷生。时至今日,一切掩耳盗铃的空话不必多说了。这已不再是什麽隐私。老孔自己已在《夜猫》帖里间接承认了。他说:我贴《贡烟》之后,心里就知不妙(大意)。这样明白的话,傻子才看不懂。

我初看老易的文章,是在《华夏文摘》上,多数非常喜欢,有的觉得不咋的。他在《说道》露面时,我心花怒放,马上用英文跟他“套瓷”。以后又上了几帖和他搭腔,可惜人家不理我。这也难怪,人家对我颇有反感──他第一次在网上见到我时,区区在下正在《多维》撒泼。在一个不知前因后果的人眼中,我那副呲嘴咧牙的尊容当然不受看。

后来他总算回了我的话,那是他的又一笔名引出来的。他用那个笔名在《华夏》上发过一篇文章,我看得非常入迷。因为此人换笔名不换风格,所以尽管那篇文章署名不同,我还是记成是老易写的。他来后,我追问了两次那篇文章真实性如何,他却不答腔。我转念想了想,想起了那个名字,就在帖子里跟他道歉,说对不起,我把你当成某某某了,可能把你绕糊涂了。这次他总算回答了,答得很不客气,说是我一点都不糊涂,人家不答应,必然有人家的原因,你干嘛查户口?我一看就知道此人有来历,笔名很多,再仔细回想《华夏》上那些风格类似的文章,推出“太史云”也是他(案:后来老易公开承认了这个笔名)。因为他的文章中披露出来的许多事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我猜他可能是个专业作家,那些事是采访来的。不过这种猜想当然不能公开,所以我只是上了个帖,说我再不敢查你的户口了。

可惜老易对我的恶感实在强烈。牧童刚咒完我“自爆”,他就忙著去和人家称兄道弟。有人在坛里说某某(老芦当初要打官司的那个人)没才气,他马上跟贴说:谁说的?某某只是不想写,真写起来如同鲁爷。老芦是小心眼,看了就有三分不快。后来我和老锺叔拌嘴,他又出来论“胜败心”,凭想当然就把某芦之争和黄芦之争的屎盆子整个扣我脑勺上。后者我倒不介意,前者却让我有些恼怒。於是老芦就大暴某某的那些脏话,直到人家打上门来,连累了斑竹大人,我这才发誓再也不提此人此事,撤退到月亮上去。所以,上次与某某的吵闹,说起来其实是老易不知深浅胡乱出手、打抱不平惹出来的。

老易是何等样人物,我这些小心眼名堂他岂会看不出来?彼此心照而已。后来“大叔”来撒帖,我一看恍然大悟,一想那风格,没错,就是他!当时根本不知其中纠葛,只是看到有人在《大家》痛揭老马的老底,我心里早就在窝火。大叔的飞帖阵,我以为是老马布下的,一联想,就以为揭马底之事是老易和他的朋友干的,於是勃然大怒,马上写了《万能的档案袋》扔出去,痛打老孔一番。这当然主要是为老马打抱不平,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也有公报私仇的成份在内,所以老虫说我拉偏架一点都没错。

我这一出手,老易就得解释事情真相。这倒让他作难了:如果他再用老易的名字,岂不是自承是孔捷生?本来这也无所谓,因为《贡烟》既出,似乎也没必要再掩耳盗铃,但这麽一来就等于向“大叔”示弱,老易此人心理年轻,涵养还没练到那层功夫,於是便化名“知情旧客”写了那个《一犬》帖。

我一看该帖,就知道那是老易的杰作,这其中的推理过程简单之极:一、作者是熟知郑、孔、马之争以及《民主中国》内部操作细节的知情人;二、作者不是郑义,因为其中表示了对郑写文章揭马的不满;三、作者是网虫,熟悉《说道》,帖子是专答我《档案袋》的;四、帖子两次出现,老易从未出来要求撤去或更正(如果他想提这种要求,完全可用孔捷生的名字上帖),说明该帖得到他的同意或出于他的授意;五、老易文章的最大特点,是常用武侠小说或旧小说的行话,如“老城隍”、“隐隐有丰城剑气”等,而该帖的风格完全是老易的,其中用了“江湖大老”之类的话,简直就是他本人的签名。六、最重要的是,帖子的作者明白我因老易吹捧某某而感到不满,猜测我出手的动机是“为某芦之争找回场子”,又责我“好斗成性”,与《胜败心》如出一辙。综合起来,满足以上各条件、特别是最后一个只有易知芦知的条件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易大旗本人。

有趣的是,老易自己出来承认了他不但是孔捷生,而且也就是“知情旧客”。我打老马的五尺锭,里面没一个字提到老易,却挖苦嘲笑了中国作家一番,他就出来对号入座,写《风吹》帖,间接承认他是作家。我的《心中贼》中说:知情旧客的帖子,暴露了某某和该人的渊源极深,他就两次出来解释他其实不知道某某,也不了解某芦之争的过程,只是看过某某的一篇文章,觉得这人并没有我和老马说的那麽坏。我骂知情旧客,他却应答如响,当时真让我肚里暗暗好笑。

以上所说,当然只是逻辑推理,在法律上恐怕连circumstantial evidence 都算不上。不过好在老易不会去告我诽谤罪,而我这套推理,无论是在科研、学术考证、书画辨伪乃至刑事侦破上,用的全是这不二法门。等大旗回来了,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驳倒我。

说实话,我当时对他化名骂老马非常不以为然。那个帖子大概是老易一生写的最倒灶的玩意儿,什麽“自重身份,不跟老马一般见识”云云,我看了直在心里骂:嘛玩意儿?不就是会码两个字,弄点马屁文学出的名麽?有什麽狗屁身份不身份?更糟糕的是字里行间透出对老马的威胁,让人气不打一处来,於是我才在打老马锭时放肆嘲笑中国作家,老易来“吹风”时我又装糊涂混过去,让他有苦说不出。不过,《心中贼》我至今觉得写得非常诚恳,根本没有什麽意气夹在里头。我真希望郑、孔能好好看看想想,当然也终究知道那不过是一厢情愿──老孔我说不准,老郑大概是没希望改变了。

我原不知大叔跟老易究竟有什麽瓜葛,看了《夜猫》帖,虽不以大旗玩老枭为然,却也以为大叔是五尺小人。后来又见到大叔的两个帖子,都是捉老易文章破绽的,根本就不是老易说的那种骇客,比起对付老芦的那些打手来真有天壤之别。而且,从网上的只言片语中,我模糊地猜出大概老易是在点评春节联欢晚会时出语轻佻,得罪了这位大叔的亲友,可以说这麻烦是他自己去惹出来的,於是更不以老易的作法为然了。

此时恰遇老虫出来责我拉偏架,那天下第一无小聪明的老马又出来打横炮,两路夹攻,就逼得老芦把心里话抖落出来。抖那些话,主要还是给老马听的,那意思是说:你这蠢货蠢到了家,老芦帮你打架,帮你从左右互搏术、死人回生术、法官律师分身术的一系列丑闻中解脱出来。这花样不但老孔心里清清楚楚,连台下的老虫都看得明明白白,反倒是你这糊涂马祖宗跳出来瞎捣糨糊!侬个十三点、猪头三、杀千刀(沪语)!

旗卒辈责我抛老马档案,真是让人齿冷。我不过是提醒老马我好心不得好报而已。以他惊人的迟钝,我要是不把这些话说得朗如天日,谅他就是活到下辈子,发梦也梦不到这些弯弯绕!而且,我要是不点明了他的愚蠢,他还要到处去卖《郑义不义》,甚至上《相会》去对著太太们抓屎抹脸,还动不动就让贺文随著人家的指挥棒复活。这麻雀战永无休止之日、网上不得安宁不说,老芦心里这腻歪劲可真是超饱和了。我出来大喝一声,死人才乖乖躺下,郑义才有点正义的模样,河清海晏也才有了点希望,端的是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不过,这也正是老马的可爱处。糊涂虫出来耍小聪明,乃是世上最可爱最逗乐的事。老郑老孔和老马呕气,我看比老芦还没涵养。

这两天心平气和地想想,倒是觉得老非说我使双重标准是对的。本来,我从心底就没有免俗。虽然自己口口声声说看文章应该只看人家的观点,不要去管观点以外的事,但在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对名人有著高于常人的道德期待值,下意识地指望他们的道德表现高于芸芸众生。这其实才是我生气的真正原因。《夜猫》帖和《一犬》帖写得是倒灶,但那又怎麽样?说到底,作家除了码字功夫出类拔瘁之外,难道不是与我辈一模一样的臭皮囊?谁规定的会写得奖小说的人就得是圣贤?

不想则已,越想便越是佩服易大旗,简直是从心底佩服出来。老芦上网来玩票,玩得无牵无挂,毫无风险可言。人家是知名作家,有什麽必要到网上来趟这塘混水?难道是糊涂油蒙了心,来图个网上第一?以作家身份,在网上却跟无名小子似的毫无架子,有帖必答,有错必认,委实是玩得潇洒毫无胜败心。裹脚布落地后本可全身而退,却硬是不退,在全网都知道身份后还出来一篇篇地贴。不管什麽文章,一出来后面就跟满打锭帖,老虫排座次又把人家弄到老票下面。偏又出来一群不知是摇旗的还是拔旗的,越描越黑地凸显那尴尬,分明是在使不让人家回网的绝后计!老芦替他想想都犯愁,如果我在他的位置,可能这次出差就真踏上了不归路。

不过,就算大旗真的不回网,他这次上网来表演了这一番也就够了。全中国的作家,也就只有他这麽一条真好汉。什麽是以身饲虎?这就是以身饲虎的英雄气概!一个人出名不容易,出了名后不当成包袱更不容易。如果全中国的作家们都能象老易这样敢置一世英名于脑後,毅然下论坛里来和无名小卒们称兄道弟、插科打诨地闹作一团,平均民智水平必然突飞猛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旗真是作家们的一面先锋大旗。

我赞美以身饲虎!我赞美易大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