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当代大都市某种文化心态的剖析
张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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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精”是一个专指大都市人太精明的贬义词。它也是文化等级制长期压抑下的产物。 薇安说:你肯定是喜欢穿棉布衬衫的男人。你平常喜欢用蓝格子手绢。你只穿系带子的皮鞋,从不穿白袜子。你不用电动剃须刀。你用青草味的香水。你会把咖啡当水一样喝。你肯定很瘦…… 薇安全猜对了。她的确很“门槛精”。在网上聊天的时候,光谈点帕格尼尼、海明威是不够的。这些纯粹的文字符号并不能说明问题的全部。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乡下人也能谈论。关键在于这种文化符号的高雅,是不是与他们的日常生活方式融为一体了。这是文化等级内部更为细致的区分方法。 实际上这与网络媒体传播的本质是不相符的。网络媒体在传播过程中将复杂事物简化,滤去个人风格的信息,使之在一个“共通经验”的层面上流通。但安妮宝贝还是将个人的独特性带进了网恋中,以此来进一步强化文化身份和等级。 她在这里采用了一种“市民细读法”,或者说一种“症候阅读法”,就是通过生活细节来解剖你、确认你的身份。“细读法”是大众文化研究所采用的一种基本方法,它的目的是要透过复杂的社会表象,发现貌似同一的消费方式内部的差异,发现貌似公正的社会内部的不公正。这是一种批判的工具。 生活中的大都市市民最懂得这种细读法。比如,尽管是名牌服装,但搭配不得体;比如,还用电动剃须刀,而不是用上等剃须膏和剃须刨子;比如,香水味儿太浓烈,而不是青草味儿的,等等等等,都要遭到蔑视。在这种细读之下,他们用不着深谈,就能很快知道你是属于什么阶层、什么等级、什么品味,进而选择对你是否嘲弄或蔑视的心态。不在上海这个大都市里摸爬滚打若干年,你休想弄明白你的身体以及行为方式中每一个细节与身份的关系,想打马虎眼是不成的。也就是说,等级身份已经进入了大都市市民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气息和动作之中。马克思的阶级划分法,法兰克福学派那种简单的“精英--大众”分类模式,对于这座都市的市民是不完全管用的。 门槛精式的市民细读法,读出了生活细节中隐藏的、不在场的那一部分,就这样成了大都市尤其那些深受文化等级压抑的市民进一步压抑另一些人(或者是外乡人)的工具,不是阶级压迫,而是阶层压迫。 ④ 冷漠:身份焦虑的后果 小说《告别薇安》中有一种无对象的激情,或者说身份假象下面的激情:我们是知己,我们是精英,我们终于与一般的小市民区别开了。林这样一个冷漠的人,如今在一个没有实在的虚拟世界里,开始谨慎地释放内心少得可怜的激情。对现实之中的人释放激情是十分危险的,那样就意味着责任。林对薇安说,他的心只有10%还装着激情,平常是不轻易释放的。另外90%呢,装的全是无聊和冷漠。 从表面上看,小说中的“冷漠”主题,很有一点现代主义的精英色彩。它与拒绝交流的局外人状态,与逃避现实,与绝望、空虚、死亡、暴力、性欲结合在一起,从而使得小说在后现代的平面文化与现代主义精英文化之间游移不定。但我们必须看到,现代主义的冷漠情感是一种并不普及的东西,它只存在于少数文化精英或者行为艺术家身上。正因为如此,冷漠甚至成了一种高雅身份的标志。所以,大都市市民文化中那种腐朽的等级观念,正好与现代主义文化中的“精英--大众”等级模式一拍即合了。 真正的市民社会,永远处于一种欲望狂欢的节日世界之中。但现实的市民社会中缺乏的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狂欢。中产阶级的精打细算在底层无产者身上也有深深的烙印。消费变成了表演,生活审美化变成了自卫,一切都在为寻找身份服务。 最后,这种等级的身份依然是暧昧不明的。因为身份所设定的消费符号、城市文化符号是日新月异、不断膨胀的,让他们无所适从。身份焦虑由此产生。身份焦虑的结果就是“无聊”和“冷漠”。一种与现代主义貌合神离的,甚至与封建等级制更为接近的身份焦虑,以一种“酷”和“冷漠”的文化时尚表现出来,并充斥在生活的所有细节之中。 林在地铁车站遇上的黑衣女孩,就是一个典型。她很冷漠,因此,她显得很高雅。实际上她也有着市民的生活热情:不想贫穷,不想死,不想太劳累,还要有足够的花销保持身份,这就是她与一个老男人同居的理由。 身份焦虑,以一种带有现代文化色彩的“冷漠"表现出来,使得现代大都市的文化形态更加暧昧不明。 在大都市生活的市民们没有不热爱这座城市及其文化的,并以此为骄傲。可是,当他们向“外乡人”炫耀自己文化之高雅的时候,就显出了少有的热情,他们一方面在炫耀自己的身份,另一方面他们心里想的却是东京、纽约、巴黎、墨尔本…… 事实上,冷漠和仇恨是孪生兄弟。一有机会,他们就开始复仇甚至毅然地抛弃这座城市,扑向外国另一座新城市的怀抱,就像《告别薇安》中的林一样。有那么一天,林终于从澳洲回来了,带着财富和新身份,还带着新的屈辱造成的冷漠和仇恨,为这座大城市添加新的文化符号,还有新的仇视和冷漠。 ⑤ 市民完美主义:自我的幻觉 当谈到日常生活审美化的时候,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当代消费社会的典型特征:高雅文化与大众文化界限的模糊,交换价值取代使用价值,精神文化与肉体感官体验交织在一起等等。从表面上看,大都市市民的生活也具有明显的审美化倾向(一种完美主义、一种形式主义倾向)。但是,他们的这种倾向却是由来已久的,与当代消费社会没有必然联系,而且充满了歧义性:审美外衣背后的歧义。 《告别薇安》在讲述林的生活时,有一个重大的省略,那就是隐去了林的办公室生活:他的劳动方式和劳动环境,他在劳动中被剥夺或剥夺别人的具体境况。这是典型的都市人最忌讳的东西。就像他们喜欢向别人展示洋货,而隐瞒在国外打工的痛苦经历一样。 小说直接将林引入一个符号化、影像化了的物质世界,让他在那里消费、审美、幻想,给人一种十分前卫的幻觉。当然,你可以说小说是要剪裁的,是有形式要求的。这种形式主义的完美性,与文化等级的上层精英主义是相通的。它省略了生活的真实性,省略了肉体的真实感受,让一种审美的假象得以膨胀。 小说中的林过着一种非常精致的生活,咖啡的牌子,服装的样式和色彩,香水的味道等等,都十分讲究,像所有的市民一样。正所谓富有富的讲究,穷有穷的讲究。由于他们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的强调,使得外来人很难在短时间内进行模仿,从而使得文化身份长期保持在一种稳定状态。这种生活细节的审美化,是文化等级对生活细节的扭曲。这种“市民完美主义”是与“市民细读法”相配套的。“
细读法”使现实社会中的都市人知道该省略什么和保留什么。他们将保留的那些高雅的东西,具有精英文化色彩的东西,无限制地完美化、审美化、细节化,并向人炫耀。最后的结果是,“日常生活审美化”成了一个空壳,里面没有人了。也就是说,真实的自我不在场,肉体感受没有了,被身份的幻觉所取代了。于是,在这样一个伪消费的社会中,消费表演的剧目越是丰富多彩,生活的审美细节越是多种多样,他们就越是找不到自己的身份。身份的假象与生活审美细节的梦幻合而为一。我们由此发现了当代大都市文化中某种典型的心态:形式主义、完美主义的虚幻性。或者说,这种“生活细节审美化”的形式主义,已经脱离了它原有的文化背景(沈周、文征明、唐寅等人生活的背景),而变成了一种殖民主义文化背景下的文化怪胎的当代延续。特别是它从一种精英文化转变成一种大众文化(即成为市民日常生活和行为方式的一部分)之后,它的歧义性也就显得更加复杂,并带有一种与当代消费主义接轨的“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假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