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晔
我曾经加入过哈佛学生天文俱乐部,并受过简单的相关训练。作为俱乐部的成员,有一项特权,那就是可以单独操作科学中心楼顶两个巨大的望远镜之一。坦率地说,这台望远镜最吸引人的地方是那可以控制的半球形的外壳。当按动电钮,外壳慢慢开启,星空逐渐展现在头顶的时候,心中难免充满对宇宙的好奇。
这么大的望远镜竟然可以给新手用,我不免有收宠若惊的感觉。后来才知道这台望远镜建于近半个世纪前,它已经不值钱了,如果不考虑其古董价值的话。比如要转动巨大的镜头,只能用几根绳子控制。惭愧得很,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当我第一次通过它把目光指向浩渺无垠的宇宙,实在是难以观察到任何一颗行星。终于,我看到了一个亮点,我兴奋地告诉同来的朋友我看到了火星,并请他来看。可惜的是他往镜头里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冷静地告诉我说:
"那是月亮。"(注:肉眼当然容易分辨月亮和火星的大小,但是用高倍望远镜看来,月亮可以充满视野,火星也可以。)后来,每当我思考诸如哲学,宗教,或者天文物理的问题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的这个笑话。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笨到把月亮当成火星,但是,在自以为了解了真相的时候,不妨退一步,换一个角度想一想,或者和别人讨论一下。我所有以下的努力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试图去了解我的同学们的哲学
/宗教观点。不同的人由于种种原因会有不同的观点。但我坚信再理直气壮的言论,如果不是基于对别人思想的了解,只能称之为傲慢与偏见。平时吃饭的时候,闲聊的时候,话题比较常见的是这几类:
1.抱怨某一门课作业/考试太多,不近情理。2.找实习工作或者各种俱乐部活动的新闻。3.电影电视(尤其如果某个明星碰巧也在哈佛读书。)4.同学之间的爱情故事(还有谁比较性感。)当然各人的兴趣不一样,比如说我和我的两个室友戴瑞克和艾瑞克如果某一天晚上一两点钟完成了作业,自觉天色尚早,又没有什么其它的事情,就会聊一下哲学和宗教的问题。那是因为艾瑞克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每周日都去做礼拜,后来成为了兼职的牧师。戴瑞克则是不可知论者。我呢,则是相信科学的无神论者。我相信我所相信的是正确的,但是我非常好奇地想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基督教徒都用
EMAIL约定活动时间的时代,会有虔诚的信仰。美国总统宣誓就职时向上帝祈祷,他是发自内心的吗?为什么那个批驳一切,提出我思故我在的笛卡尔也会不顾一切地证明上帝的存在?我相信很多像我这样从小没有过宗教信仰的年轻人都会感到好奇。在和艾瑞克对话了不少时间以后我才渐渐地明白了他们这种想法。原来艾瑞克认为上帝和神都存在于一个我们所有所知世界之外的一个领域。所有的科学探索都无法讫及的领域。我想了许久,也没有办法反驳他。因为最根本的一点就是首先,他有一个信仰,那就是上帝是存在的。而我确实没有办法证明上帝一定不存在。仔细一想,我发现我没有办法证明任何东西一定不存在。因为只有自认为没有未知的领域,才能这样断言。而科学注定是永远没有可能消灭其未知领域的。比如说我相信没有什么比光速更快,但是宇宙间发生的事情的痕迹都通过光子,以光速,向外扩张,也就是说,我们离未知的世界的距离永远无法缩短为零。另外,量子力学中的
"测不准原理",明确了表明,我们不可能获得物体的完整信息。因为,一个物体的动量和位置不可能同时被准确侧得,因此,哪怕有完整的运动学理论,由于无法获得初始值,也无法获得该物体的未来运动方式。当然,"测不准原理"的效应仅在原子核的尺度上才会明显的得到表达。对宏观物体,可以忽略不计。对于艾瑞克来说,有了这种根本的信念,其他一切就都好解释了。比如说达尔文以降的进化论,加利略以降的天文学,都可以兼收并蓄。至于圣经,只要当作是寓言读就可以了。试想,对宗教信仰者来说,连自诩客观的科学都可以在修改中前进,那宗教教义自然可以不断修正了,那罗马教皇偶尔承认一下错误,也没有什么不光彩的。这样一来,所有质疑都可以化为子虚无有。
戴瑞克就不一样了,他没有那种最先的宗教相信。就是说,他即不肯定上帝存在,也不肯定上帝不存在。他说了一句很有代表性的话:
"如果上帝跟我说话,我就相信他的存在。"请注意,戴瑞克并不认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他既没有办法肯定,也没有办法否定。我发现,对我来说,一个完全相信不存在超自然存在的人,一向自以为看破宗教。其实只是对科学有着宗教性的相信(
a religious belief in science)。我意识到如果我没有在最根本的地方承认一条前提:科学是正确的,宗教信仰是不正确的话,我无法说服自己成为只相信科学的无神论者。而这一条既然是前提,就永远不能被证明。而这种对前提的相信和艾瑞克对宗教前提的相信如出一辙。讨论到此,讨论出了这样一个模型:不管由于什么原因,一个理智的人如果对某种宗教真的相信的话,他就成为了一个有神论者;如果一个理智的人对科学完全相信的话,他就成为了一个无神论者。就这点而言,他们是非常相似的,因为他们都无条件地先接受一个前提。而与他们差距要大的是那一个从没有完全接受过以上任何一个前提的人,他是一个不可知论者。
话题讨论到这里并没有完。既然我们都同意了这一点:就是我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理智地自认为是正确的,那么从各自的角度出发,对自己和别人,认为谁更幸福呢?或者说,如果能够再选择一次,我们会成为什么类型呢?
戴瑞克和我都认为,艾瑞克是幸运的。因为他有宗教阪依,或者说精神总是有所寄托。痛苦,迷茫的时候更容易得到心灵的安慰。我丝毫不怀疑宗教作为安慰剂的效果。我以为相信宗教,其实是幸运地获得了一种回报,虽然这种回报那个相信宗教的人认为是分期付款:一次在今生,一次在今生以后。相信宗教的人往往认为今生和今生以后都将得到精神安慰和物质回报。作为无神论者,我认为,后一次(今生以后)分期付款是无法兑现的,合算不合算,关键在于那个相信宗教的人付出了什么代价。如果付出的代价小于今生的那一次回报的补偿,那就物有所值,比无神论者合算。当然,没有哪一个真正相信宗教的人会用我这种分析法。同样的道理,虽然我会如此分析,但是我正因为如此,不可能去相信宗教。
艾瑞克认为他自己是幸福的,因为不仅这辈子,他有精神依靠,而且死了还可以进天堂。同时,他也认为虽然我坚决不信基督,但是我是好人,所以死了一样能进天堂。并向我保证在天堂里他会来找我。
说到这里,听到这句话,我不由有些感触。许多宗教原来都用过恫吓这个法宝来招揽信徒,但是好的宗教(用我的观点)则用安慰的力量。我相信任何一种宗教只要说出:
"我是唯一正确的,你如果不相信我,那你以后就会遭到恶报。"等等,就不是一种可以归依的宗教,如果相信了,也一定得不到精神安慰。有的信徒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即:如果这种宗教是对的,而我不信,那损失就大了/就危险了。其实,只要这个人还是理智的,不妨这么想:宗教有那么多,你怎么肯定知道你那种就是正确的?万一信错,死后进了别的宗教的地狱,可就不如不信了。有一次,我遇到挫折的时候,漫无边际地在国际互联网上寻找佛教教义。想看看佛祖有什么说的。虽然是临渴掘井,后来觉得还是受益匪浅。真正地去了解佛教,感觉和平时见到的烧香拜佛大不一样。用术语说那些教义讲的是正信。那不求回报,无我无他的同体大悲,信缘不信命的智慧令我敬仰得五体投地。我只是不相信佛教六道轮回,吃斋独身什么的。
下面这段文字,摘自
http://www.hhsk.y365.org/f60.htm 第四段:佛教是佛陀的教育,正如同中国儒家孔孟的教育是相同的。他们有许多的观点都相同,方法也相同。佛教的教学目的是求智慧。那麽换句话说,它是智慧的教育、智慧的教学,它求的是智慧。在佛经里面有一个说语,这个说语是梵文,音译过来的,称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个翻成中国的意思是「无上正等正觉」;如果拿现在通俗的话来说,这句话的意义就是究竟圆满的智慧,一般宗教徒赞美上帝啊!全知全能,佛法所要求的就是要求到全知全能,佛告诉我们,全知全能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得到的,为什麽呢?因为那是本能,不是从外面得来的,现在我们的本能丧失掉了,怎麽失掉的呢?迷失掉,它不是真正失掉,是迷失的;换句话说,只要你不迷,你的本能就恢复了。所以佛法是恢复本能的教育,佛法它的立场观念是一切平等,是站在绝对平等的基础上。因为佛承认一切众生都有如来智慧德相,大家完全平等,现在会变成不平等,就是每一个人迷失了自己的本能,迷失的程度有浅深的不同,你迷的浅的显得智慧高一点,迷的深的显得愚痴一点,这个与本能没有关系,是迷悟程度不相同,关键就在这个地方。所以,它教学的目的是「恢复我们究竟圆满的智慧」,有了智慧,才能解决一切问题,才能够离苦得乐啊!为什麽苦?没有智慧啊!想错了,看错了,做错了,这才带来痛苦。有了智慧,你的想法、看法,完全是正确的,做法也是正确的,那里会痛苦?当然快乐,所以苦的因是迷,乐的因是悟,是觉悟啊!虽说正信如此,但是如果有人这样来做:有烦恼,有问题了,有企盼了,就烧香拜佛(或者其他什么神),求得保佑,在我看来,也是好事,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得到一次反思的机会,或者即使没有反躬自省,也能得到一些心灵的安慰。恕我不恭,称之为方便面版佛教。比什么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对身体要好多了。真正的宗教,毕竟大多都劝人向善。(事实证明简单的东西比较容易传播。佛教八万四千法门,许多宗派。净土宗只要一向专念,就是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比禅宗用参究的方法,密宗用持咒的方法,律宗用持戒的方法等等要流传得广。)在哈佛的第四个学期,我选修了一门专讲宇宙的公共课,叫
Matters in the Universe,直译就是宇宙中的东西。其中有两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深深地吸引了我。第一个是著名的兄弟悖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断言在不同的时空里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一个具体的实验是一架高速飞行的飞机上的原子钟在飞行之后,再回到地面的时候,确实比同样的呆在地面上的时钟要慢可以测量的一小段时间。悖论就是如果两个一样大的兄弟一人呆在地球上,一人乘光速飞船去宇宙间飞一圈,那么回来的时候按照理论就要比没出门的年轻。但是问题在于为什么说一定是那个乘宇宙飞船的年轻呢?运动不是相对的吗?完全可以认为是那个乘宇宙飞船的没动,而那个在地球上的兄弟在高速运动啊。第二个问题是时间机器是否存在。曾经有当代杰出的物理学家试图证明如果能够穿过虫洞,就有可能实现回到过去。虫洞是由两个单极体(singularity)接触形成的。单极体体积极小,而质量极大,往往其周围形成黑洞。单极体扭曲了时空,假设两个单极体能够把各自扭曲了时空连接到一起,就是虫洞。现在暂时的答案好像是理论上说是有可能是可能的,但没有什么已知的材料能在足够长的时间里支撑起虫洞的壁,使这时间机器哪怕运送一个光子。(也有人认为虫洞从理论上也是不存在的,因为虫洞对应的是微分方程的不稳定解。任何一个接近虫洞的物体,都将改变起附近时空的性质,从而使得微分方程的边界条件改变,原来的不稳定解已经不再是解了,虫洞因此而消失。)对很多科学问题,我们还没有答案。作为无神论者,我相信,那是因为虽然我们站立在前人的肩膀上。但是那肩膀还不够高。但是,他人有理由相信本来那就是用牙齿咬鼻子的企图。我曾经希望所有人都能够找到唯一正确的答案,可是现在我相信那是暂时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能够理解别人对于世界的想法。突然,我意识到,正是这多姿多彩的思想,推动着人类不断向前发展。而唯一的真理,一元化的思想,多少愚昧假汝之名!
哲学,物理学,神学,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论出发点;有神论,无神论,不可知论,不同的人会分别在不同的理论里找到归属。有明确的信念也好,磨棱两可也好,或者有人根本就对此没有思考的兴趣,都不是坏事。省下精力可以做其他的事。爱因斯坦说过:
"宇宙间最不可理解的事情就是宇宙是可以被理解的。"他的潜台词可能是:人就是宇宙毫不特殊的一部分。自己将怎么理解自己呢?当然,伪宗教和伪科学不在我试图融合的范围内。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伪宗教和伪科学都是为祸不浅。不过光是揭露可能也不是办法。因为大多数吵架(或曰探讨)的人,双方都是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把真正的哲学典籍,宗教教义,物理原理写成通俗易懂的读物,拿出来。有理智的人了解了,不辩自明;没有理智的人,本来什么事情也指望不上他们,不必失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