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盛
我们无以名状的恐惧和不安,实则来自对生命与自然的领悟。生命是我们这个星球上最伟大的秘密,而大地正是这秘密的居所。因为有这个居所,生命才有安全;因为有这个秘密,世界才充满意义。当代生物工程意欲将生命从大地中拔出,破解其秘密,其后果不堪设想。守护生命的秘密作为一项天职,自远古起就以一种神秘的方式降临人间,它首先表现为“生命神圣”的信念。千百年来,这一信念在各民族的伦理、宗教和习俗中保存下来。然而,近代科学对此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一开始突破了尸体解剖的禁忌,对“人体结构”有了新的认识,其划时代的成就是血液循环的发现。再后来,解剖手术刀伸向了活体动物。此举也曾遭到非议,
19世纪最著名的生理学家伯纳尔的活体解剖实验,就经常遭到妻子的反对和抗议。她发起了一个反活体解剖协会,积极反对丈夫的事业。然而,这些冲击与今天在分子水平上的发起的冲击相比微不足道。从前对生命施行操作,受影响的只是个体,而今天则影响种群和世代。要知道,未来的基因武器要干的就是灭绝种族的勾当。乐观派常常追问悲观派的哪一次预言是成功的,马尔萨斯言中了吗?罗马俱乐部言中了吗?实际上,在对社会系统进行预测时,预测行为本身将作为初始条件改变社会系统的运行。最明显的例子是,股市预测将改变股市。因此,警世之言如以预测方式出现,旨不在有效的预测而在警世。刘易斯·托马斯说得好,地球生命系统是宇宙间可以想象到的最坚韧的膜,而人类自己倒是那膜柔弱的部分。不论你对生命做些什么,生命都不会有什么实质性地改变,真正改变地只是你自己。需要拯救的可能不是地球生态系统,而是人类这个物种。曾有人说,20世纪是物理科学的世纪,21世纪则是生命科学的世纪。作为生物技术一项重大突破的克隆羊问世后,人们更加相信,我们确实将要走进生命科学的世纪。所谓物理科学不过是还原论的、控制论的科学的典型代表,近代以来一些惊人的技术成就大都建立在物理科学的基础上。这样看来,不仅20世纪是物理学的世纪,实际上整个近代都是物理科学的时代。可是,就在人们说21世纪是生命科学的世纪的时候,他或她想说的仍然是:21世纪还是物理科学的世纪。因为,他们所谓“生命科学”不过就是,将曾经在物理科学中行之有效、成果颇丰的还原论和控制论用来对待生命;他们所谓生命科学的世纪不过就是,在这个世纪,对生命的还原(化简)和控制开始变得行之有效、成果丰硕。这里并没有什么质的变化,我们遭遇到的只是近代科学范式向纵深的发展。这样一个世纪的到来,不过只是科学曾经一直骄傲的搏取荣誉的进程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我也相信21世纪应该是生命科学的世纪,但意思是说,我们以物理科学为代表的还原论和控制论的科学范式,应该为尊重生命从而鉴赏和维护生命的科学范式所替代。(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