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不可逆與追求


    物理學中存在自發不可逆過程。我發現這種物理現象在我們人類社會心理中是普遍存在的。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可是俗話沒有講人往低處走會怎樣。人的社會處境和生活都會發生不由己的變化,有時是跳躍式的。當這種變化是向個人意志相反方向時,人的精神會出現抵抗和不適應。我稱之為"精神不可逆"。

    一般講,人往高處走無非有這樣幾種情況︰官職晉升、權力擴張、財富增加和名氣變大。其中名氣(受尊重或關注)最為重要。當一個人的職位、權力或財富增加到一定程度,就會追求名氣。在我們這個商品經濟主流文化中,要是哪個凡人把精神層次上的提高看作追求目標一定會被看成傻子或有病(老年人和宗教信仰者除外)。

    官職晉升自古以來就是無數有識之士的奮斗目標。沒有人真正認為自己不具有在當前的職位上再升一級的個人能力。所以說官職是政府和官辦企事業控製、吸引和穩住人才的最重要手段。一個單位(包括民營和三資)必須留出一定的官職空位才能激發干部和部分職工的積極性。上升中的人最害怕的就是落下來。一個副處級要是落到了科級恐怕要比死了親爹還難受。追求權力的擴張和財富的膨脹也是人的天性。這些過程在精神上都是不可逆的。一旦達到一定的目標,就要追求更高目標。要是喪失了,一定要設法補回。美其名曰自我實現。

    問題是人們追求的目標大都是建立在自身無法控製的基礎之上的。職位被貶、財富破產、疾病、退休、被淡忘、能力喪失等等都會導致個人精神上"逆變"。當人們的痛苦在于得不到什么時,痛苦一定要比快樂少,而當人們為失去曾經得到的而痛苦時,則痛苦一定要比快樂多。前者的痛苦容易醫治,而后者的痛苦幾乎是不治之症,除非失而複得或有更大補償。這就是精神不可逆作用的利害。

    精神不可逆是人類無法抗拒的心理規則。它驅使我們不斷的追求和奮斗,也帶給我們無盡的恐懼和痛苦。越是高位的人,恐懼和痛苦的機會就越多,因為他們容易落下來。我最近看到一篇小文章,國外有位心理學家研究發現,現在人的幸福感與幾十年前人的幸福感相比幾乎沒有什么變化。這說明社會進步、科技發展和生活提高並沒有讓更多的人更加快樂。

    一般認為物質決定精神,可是物質生產發展了,並沒有使現在的人比從前的人更愉快。不過,幾乎沒有人愿意回到過去,因為精神不允許。有一個白領高級職員對我說,她厭惡周圍一切,一天到晚忙碌不知是圖什么,似乎是為工作而工作。我問她干嗎不換個公司,找份安逸的工作。她回答說不可能了,忙碌可以使她在精神上獲得充實感。這是較典型的工作狂心理表現。他們除了工作不知該想些別的什么。現在我們社會正需要大量這類人。

    另外,精神不可逆作用同樣適用于社會意識形態。我曾經設想過,我們還能回到改革開放以前那種閉關鎖國狀態嗎?取消因特網會怎么樣?我認為這兩條都是可以強製做到的,甚至取消電話等更嚴厲手段也能實施。問題是人們的精神如何返回。我們說改革開放不可逆轉,其實質是精神不可逆。說句通俗的話,思想一放開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有人會認為文革是思想上的大倒退,而我決不這樣看。文革現象有其必然性,一個民族或社會的精神追求永遠是不可逆的。文革的社會意識進步是由朴素的愚昧到理性的荒唐。

    我還想過,五十年代德國和日本的經濟與世界上包括中國在內的很多國家同處于一個起點,為什么它們能很快恢複和發展起來?不排除精神不可逆的作用。德國人和日本人的生活習慣很快恢複到了戰前的方式,甚至在一片瓦礫環境中生活還保留了潔癖。這種完美感和"潔癖"(指裝飾、洗浴、衛生習慣)使得他們的產品質量一下就能達到先進水平。而我們到現在相當多的產品的質量還總是不過關。我們不能指望連自己家庭環境裝修都湊合的人會加工出高質量的工業產品。我曾經說過,我要是挑選機加工人員會先去看看他的居室。

    人的知識和美感達到一個層次就永遠退不回去了,因為這種精神不完全是建立在他人肯定或客觀物質基礎之上的。客觀的壓抑或破壞都不能使人的自覺意識倒退。

    人人都在不停地追求直到自己能力的極限或達到頂峰,然后向下回落。因此設法推遲頂峰的到來是一條重要的心理游戲規則。

    人有追求,這是人與動物的重要區別。動物能吃飽肚子能繁衍就知足了。人的物質追求可以促進社會生產力的發展,過去限製這種追求導致了生產力的落后。問題是個人的物質欲望是無止境的,而且人們普遍把這種追求的實現看作成功的標志,並得到精神享受。

    人的精神追求可以提高社會文化和道德水準,使人們精神愉快,關系和諧以適應物質生產帶來的新的不平衡且反過來影響物質生產方式。我不知道人的精神追求是不是也是無止境的。宗教信仰? 氣功?還是其他什么境界?我認為人的夢境、幻覺、醉等都屬于這一類。我不十分清楚為什么這種狀態會給人帶來快感。似乎這是精神追求的最高目標。

    藥物或毒品作用可以使人成癮,而且難以戒除,其實就是精神不可逆的作用。成癮藥品和精神需求對大腦中產生的某種化學變化是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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